這場對談由《10% Happier》播客主持人 Dan Harris 與其好友、來自 NPR 的 Rachel Martin 展開。Rachel Martin 目前主持一檔名為 《Wild Card》的節目,她將其定義為一場「形而上學的遊戲節目」,透過隨機抽取的卡片來引導嘉賓進行深度的自我探索 [00:15]。Dan Harris 與 Rachel Martin 曾共同在 ABC 新聞部工作,隨後兩人都離開了傳統新聞圈,分別轉向心靈成長與人性探索的領域,Dan Harris 更是將其暢銷書《10% 更快樂》(10% Happier) 發展成了成功的播客品牌 [01:21]。
對談的第一個主題聚焦於孤獨與自我面對。Dan Harris 提到,身為一名曾經衝勁十足的新聞主播,他在接觸冥想後,每年都會參加為期 10 天的 禁語禪修 (Silent Meditation Retreat),今年甚至計畫增加到 14 天 [02:38]。他指出,對許多人來說,禁語禪修的挑戰在於不說話,但對他而言,真正的困難在於隨之而來的孤獨感。這種感覺會喚起一種原始的、比單純想家更深層的「鄉愁」,讓他感到漂泊無依 [03:11]。他回憶起兒時參加夏令營時也曾有過強烈的思鄉病,甚至記得自己坐在父親那輛深褐色的 Plymouth Valiant 轎車後座流淚的場景 [03:41]。儘管這種孤獨感帶來的悲傷非常劇烈,但他仍選擇持續參與,原因在於這是一種 暴露療法 (Exposure Therapy)。透過在極度安靜的環境中觀察呼吸,人們能看見心智運作的速度有多快,情緒就像瓶中的蜜蜂般頻繁擺盪 [05:51]。他在禪修中學到最重要的一點是,如詩人里爾克 (Rilke) 所說,「沒有任何情緒是永恆的」 [05:21]。當人不再被情緒掌控,就能看見所謂的「自我」其實並不穩固,進而能以更流利且成熟的方式處理焦慮或憤怒,就像進行體能訓練雖然痛苦卻極具益處 [06:47]。
在討論與陌生人的連結時,Rachel Martin 分享了自己在疫情期間帶孩子去新罕布夏州瀑布旅遊的經歷。當時她的大兒子不慎滑落十英尺高的岩石,情況非常危急,而現場一位護士陌生人全程展現了極大的慈悲與冷靜,即使戴著口罩也能透過眼神傳遞溫暖,這段互動讓她至今難忘 [08:21]。Dan Harris 則從心理學研究的角度補充,這種現象被科學家 Barbara Fredrickson 稱為 微互動 (Micro Interactions) [10:04]。他反思自己早期在新聞圈工作時,總是帶著一種自我中心的野心在世界奔忙,甚至表現得相當無禮且緊繃,這讓他錯失了許多獲得幸福的機會 [10:16]。他認為生活充滿了微小的幸福機會,無論是與咖啡師還是乾洗店員的短暫交談,都能帶來多巴胺的提升 [11:17]。Dan Harris 隨後分享了他自己的一個故事:他患有嚴重的 幽閉恐懼症 (Claustrophobia),在電梯或飛機上會感到極度不安 [12:15]。有一次他在紐約的一間錄音室看著狹小的電梯感到恐慌,一名保全 Barry 察覺了他的困境,主動提出陪他一起搭乘 16 層樓,並在過程中透過閒聊轉移他的注意力。直到現在,每當 Dan 前往該錄音室,Barry 都會陪他搭電梯,這種陌生人的善意對他而言就是愛的展現 [13:13]。
關於同儕與歸屬感,Dan Harris 回憶起他在 20 多歲時一直感到孤獨,雖然在新聞界工作,卻始終沒找到屬於自己的群體。直到 2003 年他從伊拉克戰場回國後,在一個他原本並不感興趣的派對上認識了好友 Kayama 與 Willie,才真正建立了自己的社交圈 [15:11]。他自嘲自己雖然看起來像個嚴肅的新聞主播,但內心其實是個需要別人陪搭電梯、會去參加禪修的「智慧型怪咖」,而他在這些作家、藝術家與醫生的多樣化朋友圈中,找到了真正被理解的感覺 [16:37]。
在《10% Happier》播客經營十周年之際,Dan Harris 談到了節目的演變。起初節目僅專注於冥想,現在則擴展到結合現代心理學與古代智慧來提升生活品質,包括睡眠、運動以及改善職場與家庭生活 [18:18]。他將這過程稱為「我研究」(Me-search),意即透過採訪研究者來解決自己生活中的混亂 [19:16]。針對現代流行的 優化文化 (Optimization Culture) 可能帶來的壓迫感,對談中提到了一個觀點:自我改進的微侵略 (The subtle aggression of self-improvement) [20:45]。Dan Harris 建議將動機從單純的自我優化調整為「愛」。他習慣在冥想或運動前告訴自己:這麼做是為了讓自己更強大、更快樂,進而也能讓他人更強大、更快樂 [21:14]。他強調這不是自私,因為人對待自己的方式會不可避免地影響到對待他人的方式 [21:39]。他推薦聽眾關注他的禪修老師 Joseph Goldstein,這位 82 歲的長者常提醒人們觀察心智的「荒謬性」 [22:38]。例如,當陷入過度思考的焦慮漩渦時,可以問自己一個問題:「這有用嗎?」(Is this useful?) [23:50]。這能幫助人們區分建設性的痛苦與無用的反芻思考 [24:01]。
對於負面情緒的處理,Dan Harris 坦承他最愛抱怨的就是自己的大腦。他在第一本書的開頭曾寫道:「我腦中的聲音是個渾蛋」(The voice in my head is an asshole) [25:21]。人類心智總是活在過去或未來,不斷進行比較與評判,Joseph Goldstein 建議當人對自己感到極度不滿時,可以嘗試去數一數那些自我批判念頭的次數,通常數到第 87 個時,你就會因為這一切太過荒謬而笑出來 [26:12]。Dan 同時提到自己曾因 羨慕 (Envy) 而刪除 Instagram,因為社群媒體總讓他覺得別人的生活更精彩、事業更成功,這是一個可靠的痛苦來源 [27:16]。即使他在平台上分享正向內容,也無法忽視其帶來的焦慮 [28:06]。Rachel Martin 則分享了她必須「卸下」的自我認知:她曾以為自己是個隨和放鬆的人,但同事的回饋卻顯示她其實極度緊繃且富有侵略性 [29:14]。這讓兩人感嘆:「自我認知往往不是什麼好消息」 [30:30]。
對談隨後深入探討了 良好的程度 (Goodish) 概念。Dan Harris 曾長期被「我是一個壞人」的念頭困擾,這源於童年時期的一次欺凌事件,使他在面對回饋時極度防衛 [31:02]。紐約大學教授 Dolly Chugh 提出的「Goodish」概念改變了他的想法:如果我們接受人都是好壞參半的,那麼當發現自己犯錯時,就不會覺得核心自我受到威脅,這就是心理學所謂的 成長心態 (Growth Mindset) [32:06]。在現今演算法驅動的媒體環境中,這種缺乏細節、非黑即白的對立思維(我們是好人,他們是壞人)正在破壞文明 [33:53]。
在宗教與信仰層面,Dan Harris 解釋了佛教中 無我 (Anatta) 的概念。佛教認為並沒有一個永恆不變的「靈魂」或核心,因為萬事萬物都在極速變化,沒有任何堅固的基石 [34:33]。他以椅子為例,在高倍顯微鏡下,椅子主要是由高速旋轉的亞原子粒子組成的空間,這與我們日常坐著它的現實同時並存 [36:01]。這就是 相對真理 (Relative Truth) 與 終極真理 (Ultimate Truth) 的並行 [36:51]。人既存在又不存在,理解這種悖論能讓人不陷入虛無主義,同時意識到倫理行為的重要性 [37:41]。
提到死亡與遺忘,Dan Harris 引用了禪修老師 Vinny Ferraro 的教導。佛教要求人們每天回想五件事:身體會老化、會生病、會死亡、所有珍愛的人事物終將離去,以及「我唯一的財產就是我的行為」 [39:23]。這意味著儘管一切無常,但行為的業力後果會比肉體長久,這在某種意義上就是「靈魂」的體現 [40:17]。Dan 同時坦言自己對宗教中的 虔誠練習 (Devotional Practice),如向佛像頂禮膜拜(大禮拜),最初感到排斥 [41:14]。但他現在理解,這實際上是向人類心智中的慈悲本性致敬,透過儀式將隱藏的慈悲心引發出來 [43:12]。
對談最後,Dan Harris 強調大腦是可訓練的。透過練習,人們並非受困於原有的性格缺陷,無論是耐心還是慷慨都可以透過訓練提升,這在神經科學上是有證據支持的 [44:35]。改善自己的心智不僅是個人行為,更是一種「政治行為」,因為這能讓人成為混亂世界中的一個清明節點 [45:43]。在最後的記憶時間機器環節,Dan Harris 回憶起高三那年夏天在哈佛夏令營的台階上,感受到一種「萬物皆好」的寧靜狂喜 [47:19];Rachel Martin 則流淚回憶起與已故母親在愛達荷州排隊買車屋咖啡的小時光,體現了平凡生活中的深切愛意 [49:10]。這場關於心靈、科學與人性的遊戲,最終在對彼此的感謝中落幕 [50: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