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對談由量子物理研究員 Marios 主持，邀請了美國醫師、學者兼僧侶 Barry Kerzin 與理論物理學家 Carlo Rovelli，共同探討「什麼是真實的」這一核心課題。Kerzin 自 1988 年起定居於達蘭薩拉（Dharamsala），擔任第十四世達賴喇嘛（14th Dalai Lama）的私人醫師，並創立了利他醫學學院（Altruism in Medicine Institute）；Rovelli 則以量子重力研究聞名，並撰寫過多部科學普及暢銷書 [00:23]。對談的出發點在於探討中觀 (Madhyamaka) 思想是否能為現代物理學的形上學分析提供啟發，或是現代物理學能反過來對佛學產生貢獻，特別是針對龍樹 (Nagarjuna) 這位對佛教傳統影響深遠的哲學家 [03:36]。
Rovelli 提到他最初對佛教或東方哲學知之甚少，但在研究量子理論基礎時，深受關係性量子力學 (Relational Quantum Mechanics) 的啟發，其核心觀點在於：物體本身並不具備屬性，甚至不具備獨立的存在，它們僅因與其他事物發生交互作用而存在 [08:36]。這套觀點引起許多人詢問他是否讀過龍樹的作品，他在閱讀 Garfield 的譯本後深受震撼。他總結了龍樹思想中的兩個重點：一是藉由事物的相互依存來理解世界，而非將世界視為具有獨立屬性的實體或物質；二是龍樹並非建立一個正向的體系，而是透過負向的摧毀，逐章拆解因果、時間、自我等概念的內在矛盾，顯示出尋求「最終基礎」的提問本身可能是錯誤的。這是一種反基礎主義的視角，不否認桌椅的存在，但否認桌椅背後有任何最終的真實，甚至連心靈本身也不具備最終的真實性 [11:13]。Rovelli 認為這種思想在處理量子力學中「系統如何互相影響」的問題時非常有用，且這種不再將自己視為實體、而是視為網絡一部分的視角，在個人情感與智性上也極具解放感 [17:28]。
Kerzin 對此回應，龍樹的學說是對佛陀教法的系統化整理，強調空性 (Shunyata) 的智慧與慈悲 (Compassion) 就像大鳥的一雙翅膀，理解空性是為了能更有效地帶給他人快樂並消除苦難 [20:05]。從佛教角度看，「苦」分為三個層次：最顯而易見的是身心的痛苦；其次是「變異之苦」，例如品嚐美味巧克力蛋糕後的消失感或失去親人的痛苦；最深層的是「行苦」，即因不理解現實（無明）而產生的制約性痛苦。當人們透過智慧消除這種無明，體悟到萬物皆無獨立存在（即空性）時，所有的執著與貪婪都會隨之瓦解。這種體悟不應僅停留在智性層面，而應滲透到日常生活的態度與情緒中 [25:02]。
Rovelli 接受了關於慈悲 context 的正面批評，並坦言這改變了他對自我與他者關係的理解，減輕了因無常與變遷產生的焦慮。他意識到並沒有一個永恆的「我」受到無常的威脅，自己只是網絡中的一個環節，這也與他反對競爭、反對極大化自身利益的社會政治理念共鳴 [29:30]。對談進而深入到佛教四個哲學學派的演進。Kerzin 解釋，理解中觀系統的關鍵在於區分「存在」與「自性存在（或稱內在存在 (Intrinsic Existence)）」。人們通常認為事物是獨立存在的實體，但這正是龍樹要否定的對象。依存性（依他起性）分為三個層次：最顯著的是因果依存；其次是整體與部分的依存；最微細的是依名而立 (Dependent Designation)，即事物的存在是依賴於名稱與標籤的賦予，例如「Barry」這個名字是基於身體與行為而貼上的標籤。若不理解這層區別，人們容易墮入虛無主義，誤以為否定了「自性存在」就是否定了一切存在 [42:02]。
Rovelli 補充，西方科學常試圖在幻象背後尋找一個更根本的「真實層次」，例如愛丁頓（Eddington）曾區分日常生活中實心的桌子與科學眼中由原子組成的桌子。人們傾向認為原子才是真實的，而實心的感覺是幻覺；或者在唯心論中，認為心靈才是唯一真實的基礎。龍樹的思想讓他意識到，試圖尋找一個不再依存於他物的最終基礎（不論是物質還是心靈）是錯誤的。空性概念能消除尋找底層地基的渴望，讓現實建立在相互依存的層次上 [50:03]。
對談討論了量子力學中的知名實驗：薛丁格的貓 (Schrodinger's Cat) 思辨實驗與雙狹縫實驗 (Double Slit Experiment) [56:14]。Kerzin 指出，這些實驗顯示「觀察者」在定義現實中扮演關鍵角色，這呼應了佛教中「唯心學派」打破固體外部現實的邏輯，儘管中觀學派進一步否定了心靈本身的絕對性。Rovelli 則對「心靈是基礎」的說法抱持保留。身為科學家，他強調量子力學也描述那些沒有人類觀察者的現象（如太陽內部的核反應），因此他不認同量子力學僅與心理學或意識相關。他認為所謂的觀察者並不一定是具備博士學位的白人科學家，任何系統間的交互作用都可以構成觀察。他傾向於認為心靈本身也是世界進程的一部分，與世界處於對等的依存地位 [01:01:11]。
關於心靈的本質，Kerzin 詳細說明了佛教的觀點：心靈並非大腦。心靈是一個無始無終、不斷變化的連續體。它包含六種主意識（五感加上意識）與五十一種心所（如情緒、態度）。意識有粗細之分：醒時的思維最粗，夢境次之，直覺更細。當人死亡時，佛教認為會經歷八個階段：前四階段是四大元素的分解，此時臨床上雖被宣告死亡，但心靈會進入更細微的階段，最終展現出光明 (Luminosity) 或稱清淨光。如果能在此狀態下維持禪定，便能達成正覺，那是一種超越生死的狀態。在粗略層次上，心與大腦密切相關，但在死亡後的細微層次則不然 [01:11:32]。
在時間議題上，Rovelli 分享他在《時間的秩序》一書中的觀點：物理學顯示時間並非單一、流動的實體，而是多層次的概念。當我們深入研究原子或在極端速度下，時間的普遍性與流動感就會消失。這與佛教將心靈拆解為層次的作法相似 [11:51]。Kerzin 則引述龍樹的邏輯：如果剖析當下，會發現當下可進一步細分為過去與未來。隨著剖析的顆粒度無限細化，最終會發現沒有過去、未來，也沒有獨立存在的當下。這顯示時間並無絕對的本質，僅具備世俗的、因果的特徵。在最高的應成中觀學派中，因與果是相互依存的：有因才有果，但定義「因」也必須依賴於「果」的存在 [01:25:36]。
問答環節中，Amit 提出龍樹與其他佛教部派的差異，特別是某些部派認為實體雖是因果產物，但仍具備某種「自性」或「效能」。Rovelli 回應，量子力學要求我們放棄「基本且獨立的實體」這種描述世界的方式。放棄這種預設並不會讓物理學失效，反而能更優雅地處理如雙狹縫實驗中的路徑問題。這不是要建立一個另類的邏輯系統，而是要拋棄「粒子必然在那裡」這種隱含的錯誤假設 [01:38:32]。至於這套思想在現實世界的應用，Kerzin 認為在一個兩極分化的世界中，體認到「沒有單一真實的現實」極其重要。人們對現實的理解往往取決於接收到的訊息，若能保持開放，理解一切皆為相對，便能產生慈悲與尊重，減少「我對你錯」的衝突，這對於公民社會的生存至關重要 [02:06:01]。最後，對談者一致認為，雖然無法透過實驗來區分「自性存在」與「世俗存在」（因為若事物真有自性，它們將無法與任何事物發生關聯，實驗本身也無法進行），但拋棄自性存在的觀念能讓我們在智性上構建出運作得更好的理論模型，就像拋棄「地球是宇宙中心」的假設一樣 [02:10:01]。龍樹曾警告，如果將空性本身轉化為一種理論，那將是無藥可救的；空性應被視為一種洞見與工具，而非另一種意識形態 [02:14: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