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集的 Mindscape 節目中,主持人 Sean Carroll 邀請到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現任史丹佛大學(Stanford)教授 Alvin Roth,共同探討經濟學中一個極具挑戰性的領域:具有道德爭議的市場。雖然市場在日常生活中無處不在,決定了各種商品與服務的交換率,但也可能帶來剝削、不公平或壟斷等副作用 [00:13]。在理想情況下,若一方擁有不再需要的物品想出售,而另一方具備財力且渴望購買,這項交易似乎應能讓雙方都更快樂,然而,社會往往會在特定領域畫下紅線 [01:17]。例如,雖然買賣雙方可能都有意願,但社會絕不允許「雇用殺手」或「販售成癮性毒品」這類違法交易存在 [01:42]。更具爭議的是,當一個人想出售自己多餘的腎臟,或一對父母想出售嬰兒時,絕大多數國家都予以禁止 [02:28]。Alvin Roth 在新書《道德經濟學:從性交易到器官買賣,爭議性交易如何揭示市場運作方式》(Moral Economics: From Prostitution to Organ Sales, What Controversial Transactions Reveal About How Markets Work)中指出,這些現象背後反映了社會對於自由市場 rampant(猖獗)運作可能產生負面影響的擔憂 [03:36]。
對談首先釐清了經濟學家對「市場」的廣義定義。Roth 指出,大眾常接觸的是 商品市場 (Commodity Markets),如紐約證券交易所(New York Stock Exchange),其特色在於交易具匿名性,且商品性質統一(例如每一股微軟股票或每一桶二號硬紅冬麥都相同),價格在此發揮核心作用 [05:54]。然而,在許多情況下,交易對象是誰至關重要,價格無法解釋一切,這類市場被稱為 配對市場 (Matching Markets) [06:31]。典型的例子包括勞動力市場,雇主與受雇者必須互相選擇,形成穩定的關係。甚至在完全不涉及金錢的領域,如公立幼兒園的學位分配,本質上也是一種市場行為,因為市場的核心功能是將眾人的私人資訊整合為集體行動的機制 [07:13]。相對而言,家庭、軍隊或公司內部的科層制度則不被視為市場,因為它們依賴遺傳或長期的層級關係,而非基於市場邏輯的交換 [07:46]。
在市場運作中,資訊的收集與整合至關重要。Roth 援引亞當斯密(Adam Smith)著名的 看不見的手 (Invisible Hand) 概念,說明市場如何讓個體在追求私人目標的同時,受到他人追求的制約,最終產生良好的整體結果 [08:57]。在理想的配對市場中,雖然參與者未必能得到第一志願,但會達成一種 穩定配對 (Stable Matching) [10:45]。這意味著如果你聘用某人,是因為你更偏好的人選擇了其他職位,而該受雇者更想去的地方也沒錄取他,雙方在現有約束下都已達到最優解 [11:04]。Roth 強調,市場並非魔術般憑空出現,而是人類文明的產物,就像道路或語言一樣。作為一名 市場設計師 (Market Designer),他的工作是修補失靈的市場 [11:51]。以 Uber 為例,它是一個由公司設計、受城市監管的 交易場所 (Marketplace) [13:10]。Uber 的成功依賴於智慧型手機與全球定位衛星(GPS)的發明,讓系統能精準媒合乘客與最近的駕駛,因為用戶的需求(快速上車)非常明確 [21:05]。相較之下,Airbnb 則面臨更複雜的偏好引導問題,必須透過照片與景觀描述來確認用戶是否喜歡某個公寓,這兩者在設計細節上截然不同 [21:31]。
隨後,對談轉向 Roth 書中的核心議題:令人反感的交易 (Repugnant Transactions)。這類交易是指當事雙方有意願進行,且未直接傷害到第三方,但外部觀察者基於道德或宗教理由強烈反對的行為 [22:58]。這與單純的「噁心(Disgust)」不同;噁心通常意味著沒有人想進行該交易,例如加州並沒有法律禁止販售唾液飲料,因為缺乏需求 [24:26]。相反地,加州在 1998 年透過公投禁止販售馬肉供人類食用,這並非因為馬肉不安全,而是因為許多人將馬視為寵物而非牲畜,這種禁令反映了集體的道德觀感 [23:48]。有趣的是,這類法案的推動往往是由馬匹愛好者與牛肉供應商共同促成,形成經濟學上所謂的「奇異床伴」現象 [25:17]。
Roth 指出,法律上的禁止並不代表市場會消失,但社會的支持程度決定了禁令的效果。他提出一個思考點:為何購買毒品容易,雇請殺手卻很難?[26:55] 雖然兩者在法律上都面臨長期監禁,但社會對兩者的反應截然不同。向朋友詢問毒品來源,對方可能僅是拒絕;但若詢問殺手來源,對方通常會報警,且警方會積極設下圈套進行緝捕 [27:58]。這顯示對於商業殺人,社會存在高度共識與積極制裁。然而在毒品戰爭中,雖然監獄塞滿了毒品相關罪犯,成癮與過量死亡問題卻依然嚴重,這顯示單純的警察與軍事手段難以根除這類具備強大生存力的市場 [30:16]。Roth 建議應參考如瑞士等國家的經驗,將成癮者視為患者而非罪犯,並對政策進行實證實驗 [30:55]。
對談深入探討了 器官移植 (Organ Transplantation) 的困局。目前美國有數十萬人仰賴透析維生,每年有數萬人在等待腎臟移植的過程中死亡 [36:44]。雖然健康的人擁有兩顆腎臟,僅需一顆即可維持健康,但聯邦法律禁止以任何財物作為代價來交換腎臟(這被視為非法商品化),僅允許無償贈與 [37:45]。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Gary Becker 曾感嘆,腎臟並不存在真正的短缺,而是價格機制被禁絕導致的供給匱乏 [37:32]。目前全球僅有伊朗允許合法的腎臟買賣,其背後的法律解釋(Fatwa)認為這能拯救生命 [38:18]。反對者主要擔心貧窮者會被剝削或被迫做出傷害身體的選擇 [39:40]。相較之下,血漿 (Blood Plasma) 市場則不同。世界衛生組織(WHO)將血漿產品列為基本藥物,許多國家法律禁止支付酬勞給血漿捐贈者,但同時這些國家又向支付酬勞的美國進口大量血漿產品 [40:29]。一項研究顯示,當一個地區開設付費血漿採集中心後,當地的發薪日貸款(Payday Loans)頻率會下降,顯示這項交易確實幫助了經濟弱勢者度過難關 [41:55]。
針對腎臟市場的死局,Roth 提出了更具創意的市場設計方案,例如 腎臟交換 (Kidney Exchange)。許多親友願意捐腎卻因生理條件不匹配(例如產後抗體反應)而無法捐贈 [50:13]。透過交叉媒合,A 捐贈者給 B 換腎者,B 捐贈者給 A 換腎者,能顯著增加移植成功率。目前正在推動的「終結腎臟死亡法案」(End Kidney Deaths Act)則提議對匿名捐贈者提供所得稅抵減,這在經濟上具有高度合理性,因為能節省大筆的醫療支出 [48:33]。他也呼籲應跨越國境進行交換,例如在 COVID-19 期間,阿拉伯聯合大公國與以色列便成功達成了首次跨國腎臟交換,雖然目前美加之間仍因官僚體制與醫療保險差異而存在障礙 [53:33]。
在對談的後半段,話題延伸到 家長主義 (Paternalism) 或稱「父母主義」。Roth 認為這並非全然負面,就像父母管教孩子一樣,社會也會透過監管來保護容易受傷的人,例如食品安全檢查、證券交易委員會對龐氏騙局的打擊,或將特定藥物列為處方藥 [1:00:50]。在生育市場方面,代孕 (Surrogacy) 的合法性在各國差異極大:加州允許付費代孕,多數西歐國家完全禁止,而加拿大則僅允許無償代孕 [1:04:30]。這導致了大量「生育旅遊」,父母在國外合法代孕後,母國法院最終仍不得不考慮嬰兒的最佳利益而允許領養,顯示絕對的禁令在面對人類強烈的繁衍意願時往往顯得捉襟見肘 [1:06:03]。此外,對談也提及 醫療輔助死亡 (Medical Aid in Dying) 的爭議。隨著 Danny Kahneman 等著名學者前往瑞士尋求有尊嚴的結束生命,這項醫療輔助服務的市場性質也逐漸受到討論 [1:09:16]。儘管面臨如天主教會或部分大法官的強烈反對,這項需求在美國各州正逐漸擴展 [1:10:33]。
最後,Alvin Roth 總結指出,市場與禁令都需要社會的支持才能奏效。禁酒令的失敗證明了法律若無法與社會現實接軌,只會催生黑市與犯罪 [1:12:41]。面對如毒品或器官短缺等複雜問題,我們不應僅從抽象的道德意圖出發,而應正視交易中的權衡(Trade-offs),並透過實驗來尋找真正能產生良好結果的政策路徑 [1:13: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