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次深度對談中,主持人 Tim Ferriss 與傳奇創投家 Bill Gurley 針對職業生涯轉型、人工智慧的現況、中國的科技競爭力以及政策改革展開了多維度的討論。對談的開端從一個充滿啟發性的故事展開:好萊塢影星 Matthew McConaughey 在他二十歲時已經錄取德州大學預科法律系,但他卻在大學期間受到啟發,決定轉向電影學院發展 [00:00]。他當時對於向父親坦白這項決定感到巨大的焦慮,但當他終於開口後,父親只回了一句簡單的話:「好吧,別半途而廢(Don't half-ass it)。」這句話成為了 McConaughey 往後職業生涯的「火箭燃料」,在那一刻,他獲得了父親的祝福、同意、認可、自由與責任 [00:34]。這段故事精確地捕捉了 Gurley 新書《追逐夢想》(Running Down a Dream)的核心精神:在非典型的職業道路上,獲得「許可(Permission)」的重要性。
Gurley 在錄音現場帶來了一本封面破舊、甚至可能已經絕版的二手書,名為《最後的笑聲》(The Last Laugh),副標題是「單口喜劇演員的世界」[00:51]。這本書對 Jerry Seinfeld 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當年 Seinfeld 在紐約徘徊,雖然隱約覺得自己想當單口喜劇演員,但他並不確定這是否是一份真正的職業,也不知道能否以此維生。這本書介紹了十五位喜劇演員的生平,這種側寫對 Seinfeld 產生了去抑制作用,給了他「許可」去追求那份在大學輔導員清單上從未出現過的職業 [02:05]。Gurley 指出,在這個資訊與導師資源空前豐富的時代,攀升的門檻其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低,這也正是他花費六年時間梳理這些故事、試圖將其轉化為行為框架的初衷 [02:44]。
當話題轉向當前的 人工智慧 (AI) 浪潮時,Gurley 引用了 Carlota Perez 在 2002 年著作《技術革命與金融資本》(Technological Revolutions and Financial Capital)中的觀點來解析這是否為泡沫 [03:16]。Perez 認為,每一次領先技術波段帶來的財富創造,必然會吸引投機者、騙子與不請自來的闖入者,這就像淘金熱一樣,泡沫般的行為與真實的技術浪潮往往成對出現 [04:09]。Gurley 表示,人們不該陷入「相信 AI 或是認為它是泡沫」的二元對立,因為事實是:真實的技術波段正在改變世界,而大規模的投機也同步在發生 [04:37]。Jeff Bezos 曾區分「金融泡沫」與「工業泡沫」,並將 2008 年歸類為有害的金融泡沫,而將 1990 年代末期的網路浪潮視為工業泡沫,後者雖然經歷破裂,卻留下了耐用的技術基礎與經濟成長 [05:14]。
在創投領域,Gurley 對目前市場上出現的一些行為表示擔憂,特別是所謂的 循環交易 (Circular Deals) [06:03]。例如,大型科技公司向 AI 初創公司投資,而初創公司則同意購買該投資者的服務;這種行為雖然在會計上可能被視為不重要,但卻反映了在連勝狀態下「損失厭惡」心理的降低 [07:13]。他特別提醒散戶投資者要小心目前的 特殊目的公司 (SPV, Special Purpose Vehicle)。這些單一目的的投資實體往往由不具備底層股票的人在推廣,儼然成為混亂的西域(Wild West)[07:44]。他直言,那些已經獲得百倍回報的投資多半是在這波熱潮開始前就已佈局,現在進入的勝算極低 [08:34]。
對談中提到,許多人低估了自己的風險承受能力。在未曾經歷過大幅回撤的情況下,人們往往高估了自己的膽識,而實際上,大多數由創投支持的私有公司最終都會歸零 [09:47]。私有市場與公開市場最大的不同在於資訊透明度極低,財務報表往往未經審計且鬆散。如果現在要進行天使投資,Gurley 建議尋找那些充滿好奇心、積極使用 AI 工具,同時在特定行業具備深厚專業知識的人才,使他們能成為該垂直領域中最聰明的 AI 使用者 [12:15]。目前機構投資者對非 AI 相關的交易幾乎零興趣,這是一種極端的現實 [13:16]。因此,他建議無論身處何種行業,都應該積極測試 AI 科技,以成為「AI 強化的自己」來對抗職業被取代的風險 [14:06]。
對於想要避開巨頭競爭的創業者,Gurley 建議應遠離 OpenAI 或 Anthropic 的直接發展路徑,轉向那些他們沒興趣去擠壓的深度 垂直領域 (Verticals),例如廢棄物管理 [15:40]。關鍵在於掌握本地化的數據集與特定的 工作流程 (Workflow),並圍繞這些流程構建軟體,而不僅僅是一個回答問題的模型 [16:26]。他以 Zillow 為例,該公司投入五年時間開發幫助房地產經紀人的工具,如自動化預約看房或房貸簽署系統,這些高度整合的流程能有效防禦通用模型的侵蝕 [16:55]。
隨後討論轉向中國,Gurley 分享了他去年夏天在中國為期十天的考察。他帶著身為東亞研究專業的女孩,走訪了六座城市,包括從 1980 年不到十萬人成長到兩千萬人的深圳 [17:39]。他指出美國對於中國存在誤讀,其中最大的誤解是以「共產主義」一詞推論其為自上而下的僵化系統 [19:15]。實際上,中國的各省份之間存在激烈的競爭,省長如果表現優異便有晉升機會。這種省際競爭雖然導致了部分產能過剩(如鬼城或閒置橋樑),但也促成了 隱形之手 (Invisible Hand) 的運作 [20:57]。在太陽能、電動車與機器人等領域,數百家公司在殘酷的環境中競爭,產出了極具創新力且價格遠低於美國的產品 [21:23]。
Gurley 參觀了小米 (Xiaomi) 的工廠,並與創辦人雷軍 (Lei Jun) 會面。他形容雷軍為現今中國的史蒂夫·賈伯斯 (Steve Jobs) [22:44]。雷軍在沒有相關經驗的情況下,先是將小米發展成全球第三大手機製造商,隨後又在面對制裁的危機感下決定造車 [23:08]。雷軍在演講中提到,他曾親自試駕了兩百多名員工的車,並要求員工列出三優三缺點,這種底層抽樣式的研發精神令人震驚 [24:19]。儘管福特總裁也曾對小米 SU7 的品質表示讚賞,但 Gurley 觀察到中國體系的限制:企業家不能成為「最高的樹」,因為出頭的釘子會被敲掉,例如馬雲的處境便讓許多企業家選擇在成名後保持低調甚至消失 [26:19]。
在基礎建設方面,中國建造核融合電廠的成本僅為美國的四分之一,這讓 Gurley 思考,如果美國不解決律師與官僚體制導致的成本溢價,單純將製造業回流(Reshoring)也難具競爭力 [28:54]。他進一步質疑,美國擁有像「美股七雄 (Mag 7)」這樣市值達三兆美元的公司,究竟對整體社會與競爭性資本主義是否有益 [31:06]。在純粹競爭的經濟模型中,超額利潤應被削減以回饋消費者,而這些巨頭的高額利潤或許正是市場失靈的象徵 [31:49]。雖然中國存在嚴密的社會監控,但也換來了極低的街頭犯罪率,這與日本的情況類似 [33:10]。
對於美國如何維持競爭力,Gurley 認為應減少紅利稅與繁瑣的法律訴訟。他稱讚德州、亞利桑那州與賓州在推動半導體廠與基礎設施修復上的效率,這通常需要透過暫停部分現行法規來達成 [38:32]。他再次反駁「中國只會規模化不會創新」的論點,並舉出 MEMS 光學雷達 (MEMS LiDAR) 為例:中國公司能將成本壓低到 130 美元,而 Waymo 使用的傳統雷達則需 5000 美元 [39:48]。在國家展望方面,除了中國,他目前也看好具備強大職業道德、高教育水平且人均收入尚低的越南與土耳其 [41:19]。
回到個人職業發展,Gurley 討論了好奇心在學習中的核心地位。他提出一個測試:你是否會在業餘時間主動學習某個領域?如果你願意放棄觀看熱門影集,轉而鑽研某個行業的資訊並感到興奮,那才是真正的熱情所在 [47:43]。他引用 Angela Duckworth 的觀點,認為現在的教育過度強調磨練(Grind),但如果缺乏熱情,最終只會導致精疲力竭 [50:02]。以 Bob Dylan 為例,他在去紐約之前,在明尼蘇達州對民謠音樂進行了極深度的研究,甚至能模仿每一首曲子,這種對「底層知識」的掌握是所有創新的基石 [52:12]。
Gurley 堅信「去行動中心點(Go where the action is)」的重要性。即便在數位時代,身處中心點能大幅提升 選擇權 (Optionality) 與遇到幸運時刻的機率。Tim Ferriss 也補充道,他在矽谷的許多重要投資機會並非來自刻意尋求,而是來自咖啡廳或派對上的偶然相遇 [56:55]。Mr. Beast 的故事則是虛擬中心點的典型例子:他曾與三位夥伴每天在 Skype 上交流 20 小時,分享 YouTube 的演算法心得與點擊率細節。這種共享學習讓他們每個人都獲得了相當於四萬小時的專業知識,最終全數成為百萬富翁 [01:00:44]。在尋找同儕時,唯一的門檻是「信任」與「共同的學習興趣」,應排除那些將世界視為零和遊戲的人 [01:02:45]。
對談也提及了餐飲大亨 Danny Meyer 的轉型故事。Meyer 原本年薪高達二十萬美元,但他對於法律系的追求缺乏熱誠。在叔叔的點醒下,他放棄了原本優渥的銷售工作,領著十分之一的薪水從基礎做起,甚至前往歐洲進行不支薪的實習(Stage)[01:06:51]。Gurley 強調,不應對「不支薪工作」感到過敏,因為在那種環境下的學習密度極高。正如好萊塢頂尖髮型師 Jen Atkin 當年偷偷潛入巴黎時裝週後台免費幫模特兒弄頭髮,這種積極爭取磨練機會的態度,是通往卓越的必經之路 [01:10:20]。
在面對 AI 可能導致的職業焦慮時,Gurley 提醒,許多家長推崇的「穩健職業」如計算機科學(CompSci),現在反而面臨較大風險 [01:16:17]。成功的關鍵在於同時掌握「歷史傳統」與「創新前緣」。如果你去應徵行銷工作,能同時展現對歷史經典案例的研究以及對 TikTok 演算法的理解,你將極具競爭力 [01:17:40]。他也指出,即便不是天才藝術家,在藝術與體育產業周邊仍有大量支援性職位(如經紀人),這些職位同樣能讓人參與自己熱愛的領域 [01:19:15]。
針對職業生涯的挫折,Gurley 在新書的結尾章節將其命名為「這並不容易(It Ain't Easy)」 [01:29:16]。他認為要區分「成長的陣痛」與「入錯行的訊號」,關鍵在於你是否仍保有學習的好奇心。如果你發現自己只是為了維持現狀而留在某個領域,且對未來的自己毫無期待,那就是該離開的時刻 [01:32:30]。他引用 Jeff Bezos 的 悔恨最小化框架 (Regret Minimization Framework) 指出,到了八十歲時,人們通常會後悔那些「沒去做」的事情,而非做過的嘗試 [01:36:15]。
Bill Gurley 在離開 Benchmark 的主動投資崗位後,目前正致力於籌備名為 P3 的政策研究機構,代表「目標、進步與繁榮(Purpose, Progress, Prosperity)」 [01:39:16]。他希望推動如核能政策、美中關係、醫療體系與 監管套利 (Regulatory Capture) 的改革 [01:40:42]。George Stigler 的諾貝爾獎研究指出,法規往往成為現有大企業的盟友,而非其限制 [01:41:42]。他對開源 (Open Source) 持極高支持態度,認為專利制度在某些領域(如軟體或已受政府資助的研究)可能阻礙了創新,因為繁榮來自於「思想的交配」 [01:46:24]。
最後,Gurley 批評了現行 IPO 定價機制的腐敗,認為投資銀行透過操控價格來回饋其頂級客戶,而非讓供需機制發揮作用 [01:54:17]。他看好加密貨幣與 穩定幣 (Stablecoins) 能解決部分金融市場的不公平與高昂手續費問題 [01:56:14]。Gurley 表示,這本書與他即將成立的基金會,目的不在於財務回報,而是希望能給予更多人「許可」,讓他們能像 McConaughey 或 Seinfeld 一樣,勇敢踏出追求夢想的那一步 [01:58:31]。 [02:0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