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對談邀請到芝加哥大學(University of Chicago)教授 Robert Pape 與主持人 Stephen Bartlett,針對目前美國與伊朗之間不斷升級的軍事衝突進行深度分析。Robert Pape 教授曾任教於美國空軍,專精於傳統目標打擊研究,並著有 《轟炸致勝》(Bombing to Win) 一書,長期致力於研究為何強大的軍事力量在發動空襲行動後,往往無法達成預期的政治目標 [03:08]。教授在過去 21 年間持續針對美國與伊朗的戰爭進行模擬建模,並指出當前中東局勢正完全按照其模型的預測發展,而美國正陷入一個難以自拔的戰略陷阱 [04:40]。
對談中提到,當前局勢顯示伊朗已經意識到美國無法真正擊敗他們。儘管美國擁有技術上的絕對優勢,能夠精準摧毀地面上的工業設施,但卻無法削弱伊朗的戰鬥意志與關鍵戰力 [00:05]。Robert Pape 指出,他在研究越南戰爭時發現,空襲行動(Air Campaign)的失敗往往源於民眾與政權的政治反應。在軍事戰術上擊中目標,有時反而會激發該國人民更加努力克服損害,並強化其對抗外敵的士氣 [08:58]。以越南戰爭中的「胡志明小徑」為例,儘管美軍當時切斷了 80% 以上的補給線,但剩下的 20% 仍足以維持戰事,且讓北越士兵相信美軍無法徹底取勝,這種心態反倒成了他們的精神支柱 [09:43]。
目前伊朗正處於類似的狀態。伊朗政府深知其地面上的發射器與海軍艦艇在衛星與感測器的監控下極易被摧毀,因此他們早已將大量的 無人機 (Drones) 與 導彈 (Missiles) 庫存深埋於地底。即使美國發動大規模空襲,摧毀了上萬個可見目標,也無法阻止伊朗持續發動攻擊以封鎖 荷姆茲海峽 (Strait of Hormuz) [11:51]。Robert Pape 認為,當前的決策混亂更多出現在白宮而非德黑蘭,伊朗正隨著美國影響力的衰退而在區域內崛起 [14:41]。
對談中詳細解析了 升級陷阱 (Escalation Trap) 的四個階段。第一階段是美國進行斬首行動,試圖透過轟炸殺死領導層來促成政權更迭,但結果往往是政權演化得更加強大。第二階段是更強大的政權展開「橫向升級」,封鎖荷姆茲海峽。第三階段則是美國被迫考慮出動地面部隊以奪回海峽的控制權 [15:20]。Robert Pape 表示,目前戰事已進入第四階段的分水嶺:美國要麼投入一場慘烈的地面戰爭,要麼眼睜睜看著伊朗成為世界第四大權力中心 [17:11]。
這種權力移轉正影響著全球政治。在亞洲,印度並未站在美國這一邊,而是保持中立甚至向伊朗傾斜,因為印度極度依賴經由海峽輸送的能源。對印度而言,失去供應的代價遠高於油價上漲 [18:14]。日本也表現出與美國疏離的傾向,儘管受到美方壓力,仍拒絕提供軍事支援。Robert Pape 認為,伊朗正利用這種「選擇性軍事封鎖」來重塑美國的亞洲盟友體系 [19:33]。同時,原本由美國主導的波斯灣抗伊聯盟正在瓦解,卡達、阿曼與伊拉克等國紛紛與美國保持距離或轉向與伊朗合作,沙烏地阿拉伯則開始向巴基斯坦尋求安全保障,這顯示美國在該區域的「軍事錨點」功能已經失靈 [22:09]。
若美國選擇撤軍,伊朗將在一年內擁核,且與俄羅斯、中國的合作會更加緊密。對談中提到,俄羅斯已為伊朗提供情資協助其打擊美軍艦艇,這導致美國的 航空母艦 (Aircraft Carrier) 被迫遠離海岸線 [25:08]。更嚴重的威脅在於,俄羅斯與伊朗合計掌握全球約 30% 的石油供應,若兩國聯手將能源撤出市場,將對歐美經濟造成巨大的打擊 [25:54]。
關於以色列的角色,Robert Pape 認為其扮演了「外交破壞者」的身分。在多個關鍵時刻,當美國試圖與伊朗溫和派進行談判時,以色列便會發動空襲殺死談判代表,例如在 2026 年 3 月殺害了與 Trump 達成初步共識的 Ali Larijani,這導致談判的鐘擺被迫重置 [30:57]。這反映出以色列與美國在情報判斷上的落差,以色列一直將伊朗描述為「紙老虎」,認為只要最後一擊便能使其崩潰,但 Robert Pape 的模擬結果卻顯示伊朗的實力被嚴重低估 [31:54]。
關於第三階段的地面戰細節,Robert Pape 指出,若要對伊朗動武,美軍可能必須利用阿塞拜疆或進行兩棲登陸。他特別提到了 魚鷹機 (Osprey) 這種混合直升機與噴射機功能的飛行器,能在海灘快速降落 [34:42]。然而,一旦 海軍陸戰隊 (Marines) 登陸並出現傷亡,美國政治將陷入一種難以撤退的「黏性支持」,政治領導者會為了「不讓士兵白白犧牲」而加倍投入軍力,這在越南戰爭中已有先例 [40:02]。
Trump 曾在社交媒體上威脅要「在一夜之間終結一個文明」,Robert Pape 提醒這絕非空談,因為美國擁有 500 枚可在 45 分鐘內重新設定目標、25 分鐘內抵達伊朗的 義勇兵三型 (Minuteman III) 導彈,其威力是廣島原爆的數百倍 [41:27]。然而,這種威脅反而將伊朗原本的親民主運動者推向了政府那一方,因為當人民面臨文明滅絕的威脅時,民族主義會促使民眾支持政府發展核武以求自保 [43:47]。
空襲行動對伊朗平民的影響極其慘烈。若美軍攻擊伊朗電力網的關鍵節點,特別是那些特製的發電機外殼,一旦損壞將導致長達 18 個月的電力中斷。這將引發連鎖反應:全國的洗腎設備停止運作、心臟手術無法進行、食物冷藏失效導致大規模飢荒,最終會導致該國平均餘命大幅下降 [49:18]。
面對伊朗提出的十點和平協議,Robert Pape 分析這本質上是伊朗要求被承認為區域霸權。協議內容包括停止制裁、返還凍結資產、承認鈾濃縮權利以及支付戰爭賠償等 [56:31]。儘管美國看似強大,但隨著中國實力上升,世界已從單極轉向三極,若加上伊朗,則會形成足以挑戰美國的四中心結構 [59:40]。
針對當前僵局,Robert Pape 提出了一個可能的「離場條約」,即對以色列進行軍事制約。美國可以透過國會立法,規定若以色列主動攻擊伊朗,美國將切斷所有軍事與經濟援助。作為交換,伊朗必須接受 3.5% 的 鈾濃縮 (Uranium Enrichment) 現狀監控,而以色列也必須加入 《不擴散核武器條約》(NPT) 並接受 國際原子能總署(IAEA) 的檢查 。這是一個平衡各方的政治方案,但以色列極可能再度破壞此類協議 。
教授預測,接下來數月局勢將在地面戰準備(第三階段)與伊朗崛起(第四階段)之間反覆擺盪。伊朗很可能會效法北韓模式,先後進行多次核試爆以建立威懾力。他強調,觀察局勢的重點不應是政治人物的發言,而是軍隊部署的動向。如果部隊沒有撤回原駐地,戰爭的威脅就依然存在 [01:13:32]。
最後,Robert Pape 認為 北約 (NATO) 在實質意義上已經名存實亡。原本 第五條款 (Article 5) 的核心在於各國軍隊必須聽從美軍將領的指揮,但經歷了這次災難性的戰爭失敗,歐洲國家已不再信任美軍的決策 [01:21:45]。他呼籲公眾在面對極端的共和黨與民主黨選項時,應支持更理性的中間派候選人,以打破這種不斷升級的「合法性衝擊循環」,避免國家與全球局勢持續惡化 [01:3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