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對談由企業家與作家 Tim Ferriss 主持,邀請到 Strand Therapeutics 的共同創辦人暨執行長 Jake Becraft。Becraft 不僅是一位科學家,更是一位致力於透過遺傳學與先進醫療基礎建設改變人類疾病史的創業家。對談深入探討了美國在全球生技競爭中的現狀、遺傳醫學的突破、以及如何透過第一性原理重新定義藥物開發與遞送的基礎設施 [00:00]。
目前美國在臨床試驗的基礎建設上,正面臨被中國大幅超越的危機。中國已經建立了一套工業化版本的臨床試驗體系,特別是在首度人體試驗 (First-in-human Trials) 階段,其效率與速度極高,且成本低廉。過去,美國公司常去中國進行臨床試驗以獲取數據再交給 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 (FDA),隨後在美國進行大規模試驗。然而,這在中國內部形成了一種「飛輪效應」,使中國本土企業現在能比美國公司更快地完成臨床試驗,並將研發的藥物帶回美國市場。這種競爭優勢導致風險資本開始流向更有效率的中國公司 [00:41]。
Becraft 領導的 Strand Therapeutics 致力於設計次世代遺傳藥物。人體細胞內的 去氧核糖核酸 (DNA) 會複製成 核糖核酸 (RNA),進而製造出 蛋白質 (Proteins)。蛋白質是生命的基礎,皮膚、毛髮、器官皆由蛋白質構成。當人體出現酵素缺失、罕見疾病或囊狀纖維化 (Cystic Fibrosis) 等疾病時,通常是因為細胞錯誤地製造了蛋白質或蛋白質功能異常。科學界過去數十年已能識別問題蛋白質,但始終無法有效指揮特定細胞正確製造或替換它們 [01:42]。
Strand 的核心目標在於解決將訊息傳遞到身體正確位置的挑戰。他們利用 RNA 分子作為訊息載體(大眾對此技術的認知多源自於新冠肺炎疫苗,但那僅是極小的應用範例),開發出能進入病灶區域並命令細胞恢復體內平衡 (Homeostasis) 的技術。在癌症案例中,這能進一步移除病灶 [02:56]。這項技術吸引了 Tim Ferriss 的注意,他不僅成為該公司的投資人,更推崇 Becraft 作為創辦人的個人使命感與溝通能力。Becraft 認為波士頓傳統的生技圈過於保守且教條化,而他選擇採取更具侵略性且具風險性的「大揮棒」策略 [05:51]。
對談中提到了一個震撼人心的案例。一名患有第四期黑色素瘤 (Melanoma) 的患者,其體表佈滿了皮膚轉移 (Cutaneous Metastasis),且癌細胞已擴散至肺部、肌肉與骨骼等器官,即所謂的內臟轉移 (Visceral Metastasis)。該患者曾嘗試過所有標準療法,包括默克藥廠 (Merck) 的諾貝爾獎得主藥物 吉舒達 (Keytruda),但皆告失敗。當患者進入 Strand 的臨床試驗後,研究人員將遺傳藥物直接注射進腫瘤中 [08:11]。Strand 在美國臨床腫瘤學會 (ASCO) 發布的掃描影像顯示,該患者體內原先遍佈的腫瘤在治療後完全消失,且一年半後仍未檢測到病灶。這不僅延長了患者的生命,更具備統計學上的意義。在卡普蘭-梅耶生存曲線 (Kaplan-Meier Curve) 上,每一段水平延伸的線條,都代表著一個生命得以多陪伴家人、慶祝下一個新年的真實故事 [12:25]。
Becraft 進一步區分了「好藥物」與「好產品」的概念。好的藥物能治癒個體,但好的產品必須能大規模應用於人群。例如現有的離體細胞療法 (Ex-vivo Cell Therapy),需將病人的免疫細胞取出、在實驗室重新編程後放回,這類藥物單次製造成本高達 75 萬美元,且需耗時三個月,極難普及。Strand 追求的是體內細胞療法 (In-vivo Cell Therapy),讓病人只需掛兩小時點滴,在體內直接編程免疫細胞攻擊癌症,這才是能與現有醫療基礎設施接軌的優秀產品 [14:32]。
在癌症治療領域,現有的免疫療法 (Immunotherapy) 多為免疫檢查點阻斷劑 (Checkpoint Blockades),如 Keytruda 或 Opdivo。癌細胞會劫持細胞表面的信號,欺騙免疫系統認為它們是正常細胞,而這類藥物的作用是阻斷這些詐騙信號。然而,如果阻斷無效,醫學界缺乏其他強力的啟動手段。Strand 的策略是直接啟動免疫系統,讓腫瘤細胞自己發出「吃掉我」的信號。這種方式能模擬自然免疫反應,當免疫系統被局部注射的藥物啟動後,它會學習腫瘤的特徵,進而殺死體內其他隱藏的病灶,這被稱為遠隔效應 (Abscopal Effect) [20:06]。Strand 是目前少數能證明直接注射腫瘤後,能引發大面積內臟器官遠隔效應的公司之一 [23:13]。
為了讓技術普及,藥物必須能透過靜脈注射 (Intravenous, IV) 進入血流到達全身。過去三十年,遺傳藥物的靜脈遞送被困在肝臟中,因為肝臟會自然過濾掉這些分子。Becraft 認為這是一個關於效力 (Potency)、特異性 (Specificity) 與遞送的綜合問題。他深受 伊隆·馬斯克 (Elon Musk) 第一性原理 (First Principles) 的影響,就像 SpaceX 專注於降低每公斤發射成本一樣,Becraft 認為遺傳醫學也必須從基礎設施與成本效益著手 [30:11]。
這場革命不只是解決近期的疾病,而是要讓癌症轉化為可控的慢性病,如同當年的愛滋病 (HIV) 一樣。Becraft 強調,未來的醫學將趨向微型化與利基化,甚至是完全客製化。目前的挑戰在於,生技產業習慣於步步為營的小改進,因為開發新藥的法規成本與時間極其昂貴,單次臨床試驗可能耗資五千萬美元。Becraft 主張,美國若要維持創新領先地位,必須簡化臨床試驗流程,並增加數據的多樣性,以利人工智慧 (AI) 模型的訓練 [50:31]。
Becraft 提出一項具體的政策建議:美國應效仿澳洲的臨床試驗通知 (Clinical Trial Notification, CTN) 體系。目前在美國進行首度人體試驗前,必須向 FDA 提交長達 22,000 頁、耗費 2,500 萬美元編寫的新藥臨床試驗申請 (Investigational New Drug, IND)。這導致研發公司傾向選擇大型醫院如 MDA Anderson 或 Sloan Kettering,使其他地區的美國人失去參與早期試驗的機會。Becraft 建議將安全監督權責部分下放到受過認證的醫院機構審查委員會 (Institutional Review Board, IRB),這能加速流程並釋放 FDA 的資源去專注於療效審核 [56:17]。
如果不進行法規改革,資本將流向效率更高的國家。中國在生技領域的「飛輪」已經開始轉動,而如阿拉伯聯合大公國 (UAE) 等國也展現出極大的野心與對西方創新的吸引力。Becraft 表示,生技公司不應只是研究機構,目標應是解決人類真正的疾病。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決定優先開發哪種疾病(癌症、自體免疫疾病或腎臟病)如同面對「蘇菲的選擇」般痛苦。他希望找回早期生技巨頭如 Genentech 或 Genzyme 那種「創業模式」的野心,例如當年 Genzyme 曾開著「胎盤車」到處收集胎盤來提取蛋白質製作藥物 [01:08:15]。
Becraft 修正了「平台」的定義,他認為 Strand 是一套由 AI 模型、製造專業與人才組成的飛輪,能針對身體不同部位開發平台,如腫瘤遞送平台或 T 細胞平台。這類比於 SpaceX 從 Falcon 1 到 Falcon Heavy 再到 Starship 的演進過程:先建立最小可行產品(如 Strand 的首款腫瘤藥物 ST0003),再逐步挑戰更複雜的目標(如血流自主導航或腦部遞送) [01:11:58]。
在對談的後半部分,錄音時間已跳至兩個月後。這期間 Becraft 在《華盛頓郵報》(Washington Post) 發表了關於防止臨床試驗外移到中國的評論文章,引起了極大關注。該文章強調,沉重的監管環境正將研發推向海外,威脅美國的生技工業基礎。這股輿論最終促使國會舉行聽證會,甚至影響了總統提出的立法優先事項,其中包括減少實驗性藥物到達美國患者的障礙 [01:16:47]。
Becraft 總結了溝通與說故事的重要性,強調「沒人在乎之前,沒人會學習」。他與 Tim Ferriss 討論了如何透過分案測試 (Split Testing) 優化訊息標題,以吸引政策制定者與投資人的注意力。他認為,目前的生技市場過於偏向「房地產開發式」的思維,即開發單一資產後賣給大藥廠,這缺乏長期的願景。相反地,應該學習 傑夫·貝佐斯 (Jeff Bezos) 的 Amazon 或馬斯克的 SpaceX,建立具有長期護城河的基礎建設 [01:43:56]。
真正的價值往往產生於「後信念、前共識 (Post-conviction, Pre-consensus)」的時刻。當內部技術已經確認可行(後信念),但大眾尚未完全理解其潛力(前共識)時,正是打造兆元企業的時機。Becraft 引用 Apple 的 iPhone 作為「遞送系統」的類比,強調遺傳醫學的未來在於掌握精準遞送的能力。一旦基礎設施完備,甚至能實現超客製化的藥物開發。正如 Google DeepMind 的 AlphaFold 解決了蛋白質設計的問題,現在的瓶頸已從「發現」轉移到「部署」。透過推動法規與技術的同步進化,Strand 期望將人類醫療帶入一個能精準修正任何細胞錯誤的全新時代 [02:06: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