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集節目由 Andrew Huberman 教授主持,邀請到芝加哥大學(University of Chicago)行為科學家暨社會連結專家 Nick Epley 博士,深入探討人類如何建立社交關係,以及這些互動如何從根本上影響我們的身心健康 [01:14]。對談的核心在於,社交焦慮並非不可治癒,其關鍵在於透過真實的社交暴露來改變對他人的信念,而非僅僅試圖壓抑焦慮感 [00:41]。Huberman 指出,我們經常對他人、甚至對動物的心理狀態做出假設,但事實上,人類有時連自己當下的精確想法都難以掌握 [03:10]。
Epley 解釋,人類理解他人的基礎在於 擬人化 (Anthropomorphism),這是一種試圖理解另一個「行為主體」內部運作的過程 [03:42]。他舉例,若一顆球在桌上受到撞擊後以不尋常的方向滾動,我們會直覺地認為球內部可能有某種心智或力量在驅動它;同樣地,當我們觀察他人的點頭或移動時,也會推論其背後的心理狀態 [04:13]。這種「讀心術」對人類至關重要,因為它能幫助我們理解他人行為的意圖(例如是友善還是挑釁),並預測其下一步行動,如飢餓的人會去尋找食物 [05:09]。然而,這種推論機制雖然有效,卻也伴隨著誤差。
人類主要透過三種機制來推敲他人的心智:自我中心主義 (Egocentrism)、刻板印象 (Stereotyping) 與 行為主義 (Behaviorism) [07:44]。在面對完全陌生的人時,我們常以自己為導向,假設他人感受到的溫度或想法與自己一致,這會產生自我中心偏差 [06:30]。當得知對方屬於特定群體(如職業或政黨)時,我們便會使用刻板印象作為指南,雖然這具有一定的準確度,卻也常誇大群體間的差異 [08:09]。而當我們能直接觀察他人行為時,行為指標便會佔據主導地位,但也容易引發 對應偏差 (Correspondence Bias),意即我們傾向將行為直接對應到對方的意圖或人格,例如看到有人打人就認為他是侵略性強的人,卻忽略了可能是出於自衛的環境因素 [08:30]。
在社交訊息的獲取上,眼睛與聲音提供了關鍵資訊。Huberman 提到,眼睛作為大腦暴露在顱骨外的部分,能精確傳遞注意力和動機 [09:35]。一項著名的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Max Planck Institute)研究對比了兩歲幼兒、黑猩猩與紅毛猩猩,發現在處理物理空間問題時三者表現相當,但在涉及追蹤眼神以推斷他人意圖的社交測驗中,兩歲幼兒展現出壓倒性的優勢 [14:01]。這證明人類擁有獨特的 社交腦 (Social Brain),對眼神角度的細微變化極其敏感 [13:31]。除了視覺,聲音則反映了 心智存在 (Presence of Mind) [19:39]。Epley 透過實驗發現,相比於冰冷的文字,聲音的音調起伏與節奏變化能展現出一個人的思考過程與情感活力 [20:17]。在一項針對 2016 年美國大選選民的研究中,當人們聽到政敵親口解釋投票動機時,比起閱讀文字紀錄,更能感受到對方是個理智且有情感的人,進而大幅減少「去人性化」的偏見 [22:02]。有趣的是,儘管 MBA 學生認為寫信能顯得更聰明,但實驗證明,透過聲音傳達理念的人被認為更具智慧且更有錄取價值 [24:04]。
社交連結的缺乏對健康具有毀滅性。Epley 引述諾貝爾獎得主 Daniel Kahneman 與 Angus Deaton 的研究指出,經歷孤獨的一天對幸福感的負面影響,比低收入(年薪差額約六萬美金)的影響還要大七倍 [32:41]。人類的腦化指數與社交群體的複雜度高度相關,這被稱為 社會腦假說 (Social Brain Hypothesis) [35:01]。從進化角度來看,被孤立等同於死亡,因此當人感到孤獨時,皮質醇會飆升,進而損害心血管與免疫系統,縮短壽命 [36:09]。相反地,即使是與陌生人的短暫互動,也能像「為漏氣的輪胎打氣」一樣,提升當下的幸福感 [01:06:25]。Epley 提到他在前往錄音途中與一名伊朗籍 Uber 司機深入交談,對方分享了在抗爭中失去兒子的悲痛故事,這短短 23 分鐘的深度連結讓兩人都感受到強烈的人性紐帶 [36:42]。
關於性格對幸福感的影響,數據顯示 外向性 (Extraversion) 與幸福感的相關係數高達 0.5,這與父子身高相關度相當 [1:19:11]。實驗證明,即使是性格內向的人,在被要求採取外向行為(如主動與人交談)時,也會感到更快樂;而外向者若被要求保持內向,則會感到沮喪 [01:21:01]。這顯示社交是一種可以透過練習習得的技能 [01:39:42]。針對社交焦慮症,Stefan Hofmann 開發的 暴露療法 (Exposure Therapy) 效果顯著,其核心在於讓患者進入真實世界與人互動,從中發現「恐懼是錯置的」,並改變「他人很冷漠」的錯誤信念 [01:25:25]。Jia Jiang 的「百日拒絕挑戰」故事生動地說明了這一點:他曾走進 Krispy Kreme 要求製作奧運五環形狀的甜甜圈,本以為會被嘲笑,店員卻認真為他達成心願,這讓他意識到人類遠比想像中友善 [01:28:31]。
然而,在社交中也存在 黏性 (Stickiness) 的問題。Huberman 分享其指導教授 Ben Barres 的術語,指稱那些會過度解讀隨機社交互動、將其視為深度關係的人 [01:35:43]。社交焦慮者常因害怕被視為「怪胎」或「黏人」而退縮 [01:37:30]。Epley 建議將社交視為一種「邀請」而非「要求」:當你對火車上的乘客或司機說「你好,我是 Nick」時,你提供的是一個連結的機會,對方可以選擇接受或保持安靜 [01:45:33]。他強調,我們對他人的悲觀預期往往是錯的,應該將這些預期視為「可能出錯的賭注」去測試,而非不證自明的真理 [01:46:12]。
Epley 也分享了家庭對他研究的啟發。他與妻子 Jen 領養了兩名來自衣索比亞的孩子,他觀察到,從做出決定並承諾的那一刻起,他對孩子的視覺感知就發生了奇妙的變化,變得充滿愛意且孩子看起來更健康,這證明了「角色」的力量足以跨越血緣 [53:21]。最感人的故事關於他們的小女兒 Lindsey。在經歷了一次患有唐氏症(Down Syndrome)的女兒 Sophie 胎死腹中的悲痛後,Epley 夫婦決定從中國領養同樣患有唐氏症的 Lindsey [01:52:04]。儘管最初充滿不確定與恐懼,但數據給了他勇氣——那些養育特殊需求兒童的家庭一致認為孩子是種「恩賜」 [01:51:16]。Lindsey 如今是家中的磁鐵,她沒有「社交過濾器」,在超市裡會主動向每個人大聲打招呼,這種毫無畏懼的社交行為點亮了周遭每個人的臉龐 [01:55:39]。Epley 驕傲地指出,一群獨角獸的量詞在英文中恰好被稱為「祝福 (A Blessing)」,而 Lindsey 對他們家而言正是如此 [02:04:01]。
最後,對談轉向了社交行為的傳承與建模。Huberman 分享了與父親在實驗室用液態氮冷凍香蕉的童年回憶,以此說明父母引導的重要性 [02:18:24]。Epley 強調,父母的一言一行都在為下一代建立社交典範,因此我們必須留意自己的習慣 [02:21:44]。他在辦公室推行一種「問候散步」,主動向警衛、清潔工與同事打招呼,這不僅改善了他人的心情,也讓自己進入更有活力的工作狀態 [02:23:36]。Epley 的生命歷程與科學研究交織在一起,證明了社交連結並非瑣碎的小事,而是健康與幸福的基石,關鍵在於勇敢跨出那一步,去發現陌生人背後的溫暖與人性 [02:27: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