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bizarre phenomena that medicine struggles to explain | David Linden: Full Interview

2026年4月20日 · 約 9 分鐘閱讀 · 01:07:41 · en
影片封面
YouTube · 01:07:41

David Linden 是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School of Medicine)的神經科學教授,他在其實驗室中投入多年時間研究 神經塑性 (Neuroplasticity),探討大腦與神經系統如何因應世俗經驗而改變 [00:00]。身為一名生物學家,Linden 過去長期抗拒「心理生活會深刻影響身體」的觀點,因為這在過去似乎是無法測試且空靈的主題,與生物科學運作的領域迥異 [00:26]。然而,他的精神科醫生父親曾告訴他,談話治療之所以有效,並非發生在與生物學脫節的魔幻心理領域,而是因為它改變了大腦;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冥想、心理治療或呼吸控制等任何行為過程 [00:54]。這些實踐並非在虛無中運作,而是透過生物學起作用。在過去十年間,科學界對這類生物學的理解已大有進展 [01:26]。雖然歷史上關於心靈身體醫學的所有主張未必全為真實,但過去被視為超自然的一部分觀點,最終都將擁有真正的生物學解釋 [01:52]

目前的醫療大多將日常功能與疾病問題聚焦於身體本身,但現在正發生一場變革,人們開始意識到許多疾病過程,以及從睡眠、覺醒、進食到飢餓等日常行為,甚至癌症與自我免疫疾病,都受到大腦的強力控制 [02:05]。當事物受大腦控制時,並不代表它只在潛意識中發生,這意味著我們可以選擇透過行為實踐(如呼吸練習、冥想、心理治療與運動)來控制它們,這為思考疾病開啟了全新的方式 [02:42]。對談中區分了 外感知 (Extraception)內感知 (Interoception) [03:00]。當我們思考感官時,傾向於想到嗅覺、味覺、視覺、觸覺與聽覺等指向外部世界、提供周遭資訊的感官;但人類也擁有指向內部的「內感知」或自我感官,用以告知膀胱或腸道是否充盈,以及頭部相對於重力的位置 [03:09]。這些內感知訊號是心智與身體持續對話的關鍵。若訊號需要快速傳遞,會透過神經元從身體經由脊髓以電訊號傳至大腦;若訊號可以較慢運作,身體則會分泌激素經由血液系統傳遞,這是一個較慢的過程,最終與大腦的神經元受體結合產生影響 [03:40]

大腦也會持續回應呼吸節律與心跳。心臟的每一次搏動都會輕微導致大腦動脈擴張,大腦能感測到這一點並採取行動,這是一個非常快速的訊號 [04:11]。大腦則會透過多種機制回饋身體,其中一些是 體軀運動系統 (Somatic Motor System) 的意志性訊號,例如當人動念想要舉起手臂時,訊號便以意識化的方式傳至身體 [04:47]。此外還有非意識的訊號流動,涉及 自律神經系統 (Autonomic Nervous System),這主要是心智在意識水平之下控制身體的現象 [05:13]。自律神經系統分為兩個分支:交感神經系統 (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 準備應對戰鬥或逃跑,而 副交感神經系統 (Para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 則準備休息與消化 [05:33]。這兩個系統猶如陰與陽,處於對立狀態。心智還能透過大腦釋放激素來控制身體,這些激素會影響腦垂腺(Pituitary gland)與腎上腺(Adrenal gland),進而分泌更多激素透過循環系統產生廣泛的影響 [06:01]。第三種控制方式是透過免疫系統,藉由一類特化的免疫系統激素分子,稱為 細胞激素 (Cytokines) [06:28]

進食與飢餓並非直截了當的事,而是涉及身體與心智之間利用內外感官進行的複雜對話 [06:49]。例如在紐約街頭因飢餓而被披薩香味吸引時,人會先利用內感知資訊確認胃部是否尚未充盈,並結合記憶判斷自己是否喜愛披薩,這些正面聯想會影響尋求食物的決定 [07:11]。當披薩拿在手中時,視覺與嗅覺會提供資訊以決定是否入口;若聞到油脂酸敗的味道,便可能放棄進食 [07:53]。一旦咬下,味覺感應到的鹽分、脂肪與酵母風味以及口感,會決定是否吞嚥 [08:23]。在進食過程中,人必須決定是否已飽足,這取決於多條資訊流:來自胃部的快速神經訊號會告知胃部因食物充盈而擴張的程度,胃壁細胞也會評估營養含量 [08:54]。這解釋了為何單純喝水撐大胃部無法有效抑制食慾,因為胃能分辨水與食物的差異,甚至能感測是脂肪、蛋白質還是碳水化合物,這些訊號會迅速傳至大腦,決定是否停止進食 [09:32]

進食約二十分鐘後,小腸的第一段會感測到通過的食物營養含量。當小腸壁的特定神經元感測到食物時,會分泌一種稱為 類升糖素胜肽-1 (Glucagon-like peptide-1, GLP-1) 的激素 [10:08]。GLP-1 具有多重效果:它作用於胃部受體以減緩胃排空的速度,更重要的是它會進入大腦控制食慾的中心,在接下來的一至兩小時內抑制食慾 [10:52]。人類口腔內有感知甜味的傳感器,但鮮為人知的是,胃與小腸內也有類似的糖分傳感器,用以引導進食決定 [11:18]。雖然人工甜味劑能模仿真實糖分欺騙口腔感測器,但無法欺騙胃與腸道的傳感器,因為後者的分子結構不同。這導致大腦接收到矛盾訊號:口腔說這是糖,腸道卻說不是,這可能是人工甜味劑在減重上效果不彰的原因之一 [11:50]

近年流行的減重藥物是基於 GLP-1 激素開發的。天然的 GLP-1 是一種胜肽(短鏈蛋白質),在血液中分解極快,因此從小腸分泌後的訊號僅能短暫作用 [12:45]。藥廠 Novo Nordisk 的化學家發現,若在天然 GLP-1 分子上掛載化學基團,特別是脂肪酸,能使其與血液中的 白蛋白 (Albumin) 結合,進而抵抗酵素降解與腎臟排泄 [13:22]。這使得原本僅能作用幾分鐘的天然訊號,轉化為可維持一週長效的藥物。這些藥物包括 Semaglutide(商品名為 Wegovy 或 Ozempic)以及 Tirzepatide(商品名為 Zepbound 或 Mounjaro) [14:10]。使用者通常能在數週內減去 12% 至 17% 的體重。此外,這些藥物似乎具有超越減重預期的健康益處,可能是因為 GLP-1 受體分布於心臟、腎臟與肝臟等多個器官,並產生了某種抗發炎效果 [14:48]。然而,這些藥物也伴隨副作用,如噁心、腸胃不適、腦霧或能量喪失。此外,使用者不僅失去脂肪,也會失去肌肉,因此必須進行負重運動並補充充足蛋白質 [15:40]。這類藥物必須長期使用,一旦停藥體重通常會回升 [16:46]

雖然 Linden 最初預測抑制食慾的藥物不會影響其他獎勵迴路,但初步研究顯示 GLP-1 類藥物對於控制酒精攝取、成癮藥物戒斷,甚至強迫性購物或賭博等強迫性行為也有潛在效果 [17:04]。此外,劇烈運動雖然會刺激食慾,但其產生的淨效益仍超過進食增加的部分。這是因為劇烈運動會產生代謝產物 乳酸 (Lactate),它在體內會與 苯丙胺酸 (Phenylalanine) 結合,這種結合物會透過複雜的生化連鎖反應進入大腦抑制食慾 [18:18]。劇烈運動除了有助減重,還能改善情緒並在老化過程中維持認知功能 [19:48]。自 1960 年以來,美國人的平均體重增加了 27 磅,這並非遺傳或代謝改變,而是因為高度加工食品的製造商利用實驗室研究大腦的食慾系統,操縱人類過量進食 [20:07]。在演化史上,人類長期處於飢荒環境,因此大腦演化出在遇到高熱量或甜食時盡量攝取以累積脂肪的機制;然而現代食物系統過度開發了這套古老的生存機制,導致在非飢荒環境中過度肥胖 [20:41]

1942 年,美國生理學家 Walter Cannon 報告了 巫毒致死 (Voodoo Death) 現象,描述當人們深信自己被詛咒並必死無疑時,最終真的會死亡 [21:45]。Cannon 認為這是因為交感神經系統極度亢奮所致。現代生理學進一步發現,這其實是「連環重擊」:首先是交感神經系統過度啟動,隨後副交感神經系統(休息與消化系統)也持續保持高度活化長達數日,兩者共同作用導致身體系統關閉並死亡 [22:51]。這種現象完全基於受害者的信念,若當事人不信詛咒或被告知咒語已解除,便不會發生,證明其影響源於心靈對生物體的作用而非超自然力 [24:24]。這並非僅發生在特定原始社會,現代醫學中也有「致命誤診」的案例。例如 1970 年代一名男子被診斷為肝癌末期,他深信自己將在聖誕節後去世,並在元旦後猝死,但隨後的解剖發現他根本沒有肝癌,是他對死亡的信念殺死了自己 [25:30]

類似的現象也出現在 碎心症候群 (Broken Heart Syndrome) 中。流行病學數據證實,長期伴侶、好友、手足甚至寵物去世後,存活者的心血管疾病、癌症與自免疫疾病發生率會上升 [27:06]。日本醫生在悲傷的老年人中發現了一種 章魚壺心肌症 (Takotsubo Cardiomyopathy),患者的心臟形狀會變得像捕章魚的罐子,導致心臟功能受損。這被認為是交感神經系統過度活化的後果,建立了行為經驗(悲傷)與身體損傷(心臟功能障礙)之間的生物學橋樑 [28:15]。正面的心智狀態則能帶來有益效果,例如 安慰劑效應 (Placebo Effect) [29:40]。Linden 指出,我們現在對安慰劑的生物學原理已有深刻理解。以疼痛為例,當患者服用糖錠被告知能止痛後,這種效果能被 納洛酮 (Naloxone) 阻斷 [31:36]。由於納洛酮的功能是阻斷腦中鴉片類受體(包括腦自然分泌的 腦內啡 Endorphins腦啡肽 Enkephalins),這證明了安慰劑止痛效果是透過大腦自身的天然嗎啡分子來介導的 [32:12]。安慰劑效應還能改善術後康復速度或調節免疫系統 [32:48]。一部分的安慰劑效應似乎源於「關聯學習」,例如將降血壓藥物與檸檬口味飲料多次配對後,單獨飲用檸檬口味飲料也能產生部分降壓效果 [33:17]

有趣的是,在過去幾十年間,美國臨床試驗中的安慰劑效應變得越來越強,導致新藥更難展現統計學上的顯著差異 [34:13]。這種趨勢主要發生在美國(及紐西蘭),這兩國是唯二允許藥物直接對消費者廣告的國家,民眾對藥物效能的強大信念可能增強了安慰劑效應 [35:12]。更令人驚訝的是 開放標籤安慰劑 (Open-label Placebo) 現象:即便明確告知患者服用的是糖錠,依然能產生療效,這在醫學文獻中已被多次證實 [36:20]。理解這類心靈對身體的訊號,能促進未來開發新型藥物或設備。例如,社交支持能改善心臟病康復與癌症預後,未來除了行為干預,或許能利用植入式設備刺激迷走神經或大腦 [37:19]。雖然目前的 經顱磁刺激 (Transcranial Magnetic Stimulation, TMS)經顱直流電刺激 (Transcranial Direct Current Stimulation, tDCS) 尚屬粗糙,每次會影響如高爾夫球大小的腦組織,但未來將能透過遺傳光學技術精準活化特定類型的神經元,以達到醫療效益 [38:45]

Linden 在 2021 年被診斷出患有 滑液肉瘤 (Synovial Sarcoma),這是一種侵襲性癌症。雖然最初透過手術移除大腦心壁上體積如可樂罐般巨大的腫瘤,但仍有約核桃大小的部分殘留在心壁內,當時被判定僅剩 6 至 18 個月的壽命 [40:33]。身為生物醫學研究者,他以「書呆子之道」(The way of the nerd)應對疾病,試圖盡可能理解病理以獲得掌控感 [41:52]。他指出,癌症不只是細胞無節制分裂,它還會操縱身體系統以防止免疫系統攻擊,並發出訊號吸引血管生長以獲取營養 [43:26]。近十至十五年來的研究發現,癌症與神經之間也存在對話:腫瘤會分泌 神經滋養因子 (Neurotrophins)神經生長因子 (Nerve Growth Factor, NGF)腦衍生神經滋養因子 (Brain-derived Neurotrophic Factor, BDNF) 吸引神經長入腫瘤 [45:02]。其中,傳遞疼痛的感覺神經元會分泌 抑鈣素基因相關胜肽 (Calcitonin gene-related peptide, CGRP),這會抑制周遭負責殺死腫瘤邊緣細胞的 CD8 陽性 T 淋巴球 (CD8 positive T lymphocytes),進而促進腫瘤生長與擴散。若能阻斷神經進入腫瘤,將是極具前景的新型療法 [45:56]

社會支持對癌症預後亦有正面影響。以色列研究員 Isa Rolls 在小鼠實驗中發現,活化大腦中分泌多巴胺的 腹側被蓋區 (Ventral Tegmental Area, VTA) 獎勵與預期迴路,能讓人工誘發心臟病的小鼠康復速度大幅提升,心臟收縮功能恢復更快 [47:04]。在人類身上,心理治療能降低壓力激素訊號,這很重要,因為壓力激素已知會促進腫瘤生長 [50:35]。此外,某些癌症具有 Beta 腎上腺素受體 (Beta-adrenergic receptor),這類受體會促進癌症進展;因此,常被用於緩解焦慮與控制心率的 Beta 受體阻斷劑 (Beta blockers),在某些癌症亞群中顯示能減緩病程 [51:21]。2025 年一項來自澳洲的隨機對照研究顯示,結腸癌患者若被隨機分配到運動組,其八年死亡率能改善 30%,其效果堪比強效抗癌藥物 [52:38]。Linden 認為自己能存活至今,部分原因在於妻子 Dina 帶來的深沉且無條件的愛。他強調這並非感性的修辭,而是生物學事實:妻子激發的大腦獎勵迴路活化,可能透過下視丘發送電訊號抑制腫瘤,或透過分泌細胞激素強化免疫系統中 T 細胞與自然殺手細胞的戰鬥力 [55:07]

面對死亡,Linden 坦言最初感到極度憤怒,認為自己 59 歲尚未準備好離世,但同時也感到深沉的感激,慶幸能擁有自由運用心智的工作與親愛的家人 [58:35]。他發現人類可以同時處於憤怒與感激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心理狀態。身為神經科學家,他意識到大腦並非為了呈現真相而建構,一切感知都受情感與預期主導 [1:00:22]。當診斷為剩餘 18 個月時,能多活五年像是奇蹟般的禮物;但若在健康時被告知剩五年壽命,則會感到被命運欺騙。他進一步觀察到,人類心智似乎無法真正認知「自己不在世上」的概念,這揭示了人類大腦的根本特質 [1:01:45]。大腦本質上是一台「預測機器」,在空閒時(預設模式)會積極預測未來幾分鐘到幾天的狀況,這種預測功能預設了「未來必然存在」 [1:03:07]。這種預測未來的運算bug,可能就是各文化宗教中「來世」或「靈魂不滅」故事盛行的原因,因為大腦迴路難以想像意識的終結 [1:04:34]。 Linden 表示雖然自己沒有宗教信仰,但他對這些觀點感到共鳴。在餘下的時間裡,他不再只糾結於生活小事,而是感激那些生命中最巨大的恩賜:深愛的妻子、孩子與同事,以及作為一個能感知世界、擁有好奇心的人類所擁有的奇蹟與特權 [1:06:24]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