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場對談中,主持人 Chris Williamson 邀請到 Human Scale 的創辦人兼執行長 Bob King,深入探討現代辦公環境如何形塑人類的健康。這場討論的核心在於,許多人將背痛、低能量和不良姿勢視為個人的自律問題,但 Bob King 指出,這本質上其實是環境的「設計問題」。
Bob King 指出,全球尤其是美國有極高比例的成年人正遭受慢性或反覆發作的背痛困擾,且隨著年齡增長情況會愈發嚴重 [00:15]。透過觀察德州奧斯丁、東京或新加坡等地的辦公大樓,可以發現人們坐在電腦前工作的姿勢幾乎如出一轍:身體向前傾、背部完全沒有接觸椅背,這種狀態通常持續數小時之久 [01:03]。這種普遍的姿勢被稱為 C型脊椎 (C-spine),即脊椎向前彎曲,對健康極為不利。當身體前傾時,脊椎承受的壓力會大幅增加,椎骨 (Vertebrae) 向前彎曲導致單側受壓,進而擠壓 椎間盤 (Disc) [01:32]。除了搬運重物,這種靜態的久坐姿勢幾乎是對背部傷害最大的行為 [02:00]。
對談中提到世界頂尖的下背痛專家 Stu McGill 醫師(被譽為「背部技師 Back Mechanic」),他曾分享過一個極端的案例:一名婦女因長期的慢性下背痛而痛苦到想結束生命 [02:07]。雖然許多人認為手術是唯一解決方案,但下背部手術的結果通常不理想,甚至會因為併發症導致患者的身體機能降至更低的基準線。例如八屆奧林匹亞先生 Ronnie Coleman 在經歷多次手術後,現在必須依靠拐杖行走,且每天的疼痛指數高達九成,必須服用高劑量的鴉片類藥物 [04:05]。因此,處理背部問題的關鍵在於 預防 (Prevention) 而非事後的 介入 (Intervention) [04:31]。
數據顯示,約 80% 的辦公室職員每天坐著的時間長達 4 到 9 小時,這引發了所謂的 辦公桌工作症候群 (Desk job syndrome),症狀包括背痛、頭痛、麻木和眼睛疲勞 [04:48]。在美國,肌肉骨骼疾患 (Musculoskeletal disorders) 占所有職場傷害的三分之一,每年造成雇主約 500 億美元的損失。長期久坐的人,其全因死亡率增加 16%,死於心血管疾病的風險則增加 34% [05:09]。若計入通勤與休閒時間,典型上班族每天的靜態時間可能高達 15 小時。有趣的是,人類在睡眠時的動作量往往比在辦公室工作時還要多,因為睡覺時我們會動用大肌肉群,而趴在電腦前工作時,大肌肉幾乎完全靜止 [05:58]。
對談中釐清了一個迷思:有問題的並非「坐下」本身,而是「靜止不動」。當人完全靜止時,股四頭肌 (Quads) 等大肌肉群長時間不參與運作,這才是引發多數健康問題的主因 [06:29]。雖然 坐站兩用桌 (Sit-stand desk) 是一種解決方案,但數據顯示大多數人並不會頻繁切換姿勢。Bob King 分享他在倫敦一個擁有 1,200 個座位的交易大廳觀察到,雖然每個座位都配備了升降桌,但在某個時間點僅有 5 個人是站著工作的 [10:48]。此外,整天站著工作也不健康,因為血液和體液會積聚在下肢靜脈,必須透過運動產生的泵送效果才能讓血液抵抗重力流回心臟 [07:12]。
關於為什麼人們會維持錯誤姿勢,Bob King 認為這是「設計錯誤」而非「使用者錯誤」。傳統辦公椅過於複雜,充滿了旋鈕、槓桿和鎖定裝置,絕大多數的使用者根本不知道如何操作這些控制項來讓椅背後仰 [12:13]。當椅子被鎖定或無法提供適當支撐時,肌肉會迅速疲勞,人就會自然而然地進入縮著身體的前傾姿勢。理想的設計應具備 簡約 (Simplicity) 精神,例如 Human Scale 開發的鍵盤架和螢幕支架,讓使用者可以輕鬆隨意地調整位置。正確的螢幕高度應該讓雙眼大約對準螢幕上方的三分之一處 [13:48],並在打電話或閱讀時自然地後仰,以分散脊椎的壓力。Bob King 強調,後仰的角度愈大,脊椎承受的壓力就愈小,最極端的減壓狀態其實就是躺在床上 [20:46]。
環境對行為的驅動力遠大於意志力。若椅子設計得容易自由活動,人們自然會頻繁切換姿勢,進而提升 認知表現 (Cognitive performance),因為物理上的不適會大幅分散注意力 [25:01]。為了減少對自律的依賴,未來的升降桌可能會內建計時器或自動升降功能,強制使用者每小時更換姿勢。這就像是「家裡不放餅乾就不會吃零食」的道理,透過重新設計物理環境來自動引發健康的行為 [27:52]。
眼睛健康也是現代環境的一大隱憂。全球 近視 (Myopia) 率正在飆升,預計到 2050 年全球將有一半人口近視 [31:10]。研究顯示,每天增加一小時螢幕時間,近視機率就會增加 21% [31:22]。然而,真正的原因可能不只是螢幕本身,而是螢幕取代了戶外活動時間。室內光線與自然陽光的差異會影響 褪黑激素 (Melatonin) 的分泌。陽光中的高光譜藍光能在白天抑制褪黑激素,確保人保持清醒,並在夜晚停止抑制後讓褪黑激素大量分泌,改善睡眠品質 [36:34]。長期在缺乏自然光的室內工作,會使褪黑激素分泌的日夜差異變小,導致白天昏沉、晚上失眠 [37:28]。此外,睡前使用手機導致的睡眠問題,往往更多來自於情緒上的 心理刺激 (Psychological stimulation) 或 末日感官動態 (Doom scrolling),而非單純的藍光影響 [41:59]。
在產品設計上,Bob King 批判了傳統「為平均值設計」的邏輯。他以美軍戰鬥機座椅為例,指出若根據所有飛行員的平均尺寸設計座椅,結果會導致沒有任何一個飛行員能完美適配 [48:09]。因此,Human Scale 的設計利用使用者的體重作為平衡力,讓椅子能根據不同體型自動調整後仰阻力,無需任何手動控制。例如 Liberty Chair 使用三片式的網布背靠,能像服裝剪裁一樣貼合不同使用者的背部曲線 [50:31]。另一種 馬鞍凳 (Saddle stool) 則透過讓大腿下垂的角度,強迫脊椎維持健康的 腰椎前凸 (Lordotic) 姿勢,讓人很難駝背 [52:21]。
最後,討論轉向了室內空氣品質的隱形危機。辦公家具、地毯和油漆常會產生 化學物質溢散 (Off-gassing),釋放 甲醛 (Formaldehyde) 或致癌物質。許多書桌使用 中密度纖維板 (MDF),這類材料含有大量甲醛並會持續釋放到空氣中 [56:02]。Bob King 推動在家具上標註 成份標籤 (Ingredients labels)(如 Declare 或 HPD),讓使用者了解自己呼吸的環境中含有什麼物質 [56:30]。他指出,「新車的味道」本質上就是填滿肺部的揮發性有機化合物 [1:02:54]。此外,像德州奧斯丁這類溫熱潮濕的環境,木造建築容易產生 黴菌 (Mold),引發 慢性發炎反應症候群 (Chronic Inflammatory Response Syndrome, CIRS),對人體造成長期的毒性損害 [1:01:56]。透過簡化設計與對透明材料的堅持,Bob King 主張應創造一個不僅不傷身,還能鼓勵長壽的工作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