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哈佛大學教授、社會科學家亞瑟·布魯克斯(Arthur Brooks)與主持人瑞奇·羅爾(Rich Roll)的對談中,兩人深入探討了現代社會普遍面臨的意義危機,以及如何在科技與成就導向的文化中重新找回幸福的根基。布魯克斯不僅是暢銷作家,也曾擔任智庫執行長,他結合了行為科學、神經科學與個人生命經驗,為讀者剖析幸福的組成要素。
對談從布魯克斯在 2019 年重返學術界的觀察開始,他發現校園氣氛與 2008 年相比已截然不同。過去的大學生往往比校外人士更快樂,他們忙著戀愛、交友、挑戰新奇觀念並享受派對,但 2019 年時,校園內的憂鬱率增長了三倍,焦慮症也翻倍成長,孤獨感、身分政治與取消文化充斥其中 [02:25]。布魯克斯指出,幸福感並非一種單純的情緒,情緒只是幸福存在的證據。他將幸福比喻為一頓晚餐,由三種巨量營養素 (Macronutrients) 組成:享樂 (Enjoyment)、滿足感 (Satisfaction) 以及 意義 (Meaning) [03:00]。當人們感到痛苦時,通常是其中一項營養素遭到了阻礙。現代年輕人並不缺乏享樂或透過奮鬥獲得的滿足感,但他們在意義感上出現了嚴重的匱乏 [03:21]。
這種意義感的缺失在 2008 至 2009 年間開始激增,並與憂鬱和焦慮的上升趨勢同步,到了 2019 年新冠疫情爆發後,情況因長期隔離與過度依賴數位設備而進一步惡化 [05:00]。布魯克斯稱這是一種心因性流行病 (Psychogenic Epidemic),它具有高度的社會傳染性,雖無明顯的生物起源,卻能產生巨大的痛苦 [05:40]。研究顯示,這類問題在「不記得科技出現前的時代」的年輕人,以及受過高等教育、深陷於奮鬥與競爭文化的奮鬥者 (Strivers) 族群中尤為嚴重 [06:24]。有趣的是,布魯克斯提到他那在海軍陸戰隊服役的兒子與其戰友,雖然過著充滿挑戰的生活,卻因為擁有明確的生命意義而感到非常快樂 [08:26]。
從神經科學的角度來看,這種危機源於半球側化 (Hemispheric Lateralization) 的不平衡 [09:53]。大腦左半球負責處理「如何 (How)」與「什麼 (What)」等繁雜的技術問題,如編寫軟體或追求金錢;而右半球則主導「為什麼 (Why)」、神祕感、美感與生命的意義 [10:32]。當人們整天沉浸在網路與社群媒體中,大腦會被強迫進入左腦模式,不斷尋求演算法給出的現成答案,而非思考生命的根本問題 [11:18]。年輕人常覺得生活不夠「真實」,彷彿活在模擬器或矩陣中,因為他們的社交、約會、工作甚至成就感都來自於數位設備,而生命的意義是無法被模擬的 [12:56]。平均而言,十二歲以下的兒童每天在自然中僅待四到七分鐘,卻花數小時盯著螢幕,這剝奪了右腦運作的空間 [13:20]。
這種生活形態導致了一個悖論:人們為了逃避日常的無聊而不斷滾動螢幕,雖然在每一刻都不覺得無聊,但在巨觀層次上,生命卻變得極度乏味,因為缺乏意義 [15:00]。布魯克斯區分了繁雜 (Complicated) 與 複雜 (Complex) 的問題 [15:51]。繁雜的問題如設計噴射發動機,雖難但有標準解法;複雜的問題如婚姻、體育競賽或上帝的本質,則是易於理解卻永遠無法「解決」,只能與之共存 [16:44]。現代科技試圖用繁雜的演算法來解決複雜的人際與生命問題,結果只會導致意義的喪失 [18:32]。真正的意義往往藏在無法回答的「為什麼」之中,這正是禪宗公案或宗教傳統試圖啟發右腦的方式 [21:52]。
針對科技成癮帶來的末日迴圈 (Doom Loop)——即利用成癮物來緩解因其自身產生的焦慮——布魯克斯認為科技更像碳水化合物而非酒精,我們無法完全戒絕,必須採取中道的適度管理 [25:17]。他建議實施三種協議:第一是「無科技時間」,包括起床後的第一小時、睡前最後一小時以及用餐時間;第二是「無科技區域」,如臥室與教室;第三是「科技禁食」,例如每年進行一次為期四天的沉默靜修 [26:48]。這些做法是為了找回催產素 (Oxytocin),這種神經肽是人類建立深刻連結與眼部接觸時所必需的 [27:50]。對於伴侶關係,他提出了催產素婚姻協議 (Oxytocin Marriage Protocol),強調經常性的肢體接觸、持續的眼神交流、共同尋找樂趣而非糾結於怨懟,以及一起進行冥想或祈禱等超越性的活動 [30:16]。
布魯克斯進一步將意義分解為三個子問題。首先是連貫性 (Coherence),即相信生命中發生的事情背後有其邏輯與結構,無論是透過宗教、科學還是對真理的追求 [38:53]。他舉例說明其數學家父親將奇蹟視為統計學上的「長尾事件」,展現了科學與形而上學的統一 [43:05]。其次是目的 (Purpose),這涉及目標與方向。人類天生適合在追求目標的過程中獲得進展,而非僅僅達成終點;母自然會欺騙我們,讓我們以為贏得金牌就能獲得永久的幸福,但事實上那往往是憂鬱的開始 [51:15]。因此,應採取「有企圖心但不執著 (Intention without attachment)」的態度 [52:25]。最後是重要性 (Significance),即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對他人是有意義的、是被愛的,這與對神性之愛的體認緊密相連 [54:55]。
在追求意義的逃生艙中,最實際的一步是「付出你的心」並承擔風險 [57:31]。現代約會文化因無窮的選擇而陷入選擇悖論 (Paradox of Choice),導致人們害怕承諾。布魯克斯分享了自己二十四歲時為了追求一位甚至不認識、語言不通的西班牙女孩而辭掉工作移居國外的經歷,這是一場純粹的右腦冒險,最終開花結果 [01:00:14]。他強調,如果試圖用演算法來精算愛情,那便已經輸了;愛情需要的是投身與投降 [01:01:44]。
此外,人們常會為了追求「卓越」而犧牲幸福。這被稱為奮鬥者的詛咒:認為如果不能在計分板上拿分,這件事就沒有價值 [01:18:53]。許多成功人士陷入「寧願變得特別,也不願變得快樂」的陷阱,不願在平凡的生活中尋找喜悅 [01:23:50]。布魯克斯引述德國哲學家約瑟夫·皮柏(Joseph Pieper)的觀點,指出休閒 (Leisure) 才是文化的基礎 [01:25:12]。這裡的休閒並非在沙灘上虛度光陰,而是學習、愛與朝拜,是不帶任何金錢或權力回報的自我提升 [01:26:07]。他坦言自己也常將所有事物工具化,甚至將尋找幸福變成另一種「工作」,這正是奮鬥者需要不斷修正的地方 [01:28:13]。
對談中也提到,當生命陷入迷惘時,最好的策略是「保持靜止」以便被意義尋獲,而非盲目尋覓 [01:30:25]。瑞奇·羅爾分享了他因背部手術而被迫停下腳步的經驗,他意識到這是一次練習不抵抗與投降的機會,而非單純的挫折 [01:31:51]。布魯克斯對此補充道,苦難 (Suffering) 等於疼痛乘以對疼痛的抗拒(Suffering = Pain × Resistance) [01:33:42]。降低抗拒、全然接受,便能從疼痛中淬鍊出意義。許多人為了維持年輕或成功的形象而不斷抗拒變老或失敗,反而增加了苦難 [01:39:11]。意義無法被強推,只能透過創造環境——如進行一場朝聖 (Pilgrimage)——讓意義在防線崩潰時找到你 [01:40:42]。
對於家中有陷入困境的年輕人的父母,布魯克斯建議最有效的方式是「身教」。父母若能展現出對形而上學的敬虔與對意義的追求,孩子自然會受到影響 [01:44:43]。他回憶父親每晚在病榻前祈禱的身影,定義了他心中作為一個男人的意義 [01:45:48]。最後,布魯克斯提出了超越性 (Transcendence) 的必要性,這能讓人從「小我 (Me-self)」的心理劇中解脫,進入到觀察世界的「大我 (I-self)」 [01:50:12]。無論是研究斯多葛學派、聆聽巴哈的音樂,還是仰望星空發現自己僅是滄海一粟,這種變小的感覺反而能帶來平安與視角 [01:53:11]。
亞瑟·布魯克斯分享了他個人的日常修行:在黎明前的「梵天之時 (Brahma Muhurta)」起床,透過重訓與跑步管理負面情緒,每日參加彌撒以紮根於神性,並在睡前與妻子一起誦唸玫瑰經,將兩人的右腦連結在一起,作為通往神聖的信號 [01:59:38]。他最後以耶穌禱文 (Jesus Prayer) 配合呼吸作為睡前的靜心練習 [02:01:51]。他勉勵所有人,生命是有意義的,即便無法言說,也要透過行動讓意義尋獲你,從而提升他人並建立愛的連結 [02:06: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