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集對談中,主持人里奇.羅爾 (Rich Roll) 與前《紐約時報》專欄作家及《浮華世界》特別記者尼克.比爾頓 (Nick Bilton) 展開深度對話 [00:11]。比爾頓身為長期觀察矽谷、技術官僚與科技巨頭的資深記者,在對談中剖析了權力、財富與敘事如何扭曲現實,並探討了人工智慧對人類社會的潛在威脅。
對談從科技億萬富翁的「造神運動」展開。比爾頓觀察到,這些科技巨頭如史蒂夫.賈伯斯 (Steve Jobs)、傑夫.貝佐斯 (Jeff Bezos)、馬克.祖克柏 (Mark Zuckerberg) 以及伊隆.馬斯克 (Elon Musk),共同的特質是極度執著於自我形象、歷史定位以及「講故事」的能力 [02:10]。這些公司的公關團隊往往規模驚人,諷刺的是,馬斯克甚至因為自認更擅長敘事而開除了整個公關團隊 [02:24]。以馬斯克的鑽孔公司 (The Boring Company) 為例,當初馬斯克因交通擁堵隨手發了一條要在洛杉磯地下挖隧道的推文,幾個月後 SpaceX 對面就出現了一台隧道挖掘機和一片土堆;雖然內部人員坦言那只是馬斯克為了展示願景而做的「秀」,實際上洛杉磯地下至今並無隧道系統,但這個充滿吸引力的故事已足以驅動公眾的想像力並進而影響股價 [03:00]。
這種對敘事的執著往往讓這些領導者開始相信自己創造的故事 [04:00]。比爾頓回憶,他在這些科技名人剛起步時就認識了他們,見證了他們從單純的創業者轉變為擁有「我說了算」心態的億萬富翁過程 [04:22]。他引用了一位消息人士的話指出,傑克.多西 (Jack Dorsey) 所創造過最偉大的產品其實就是「傑克.多西」本人 [04:54]。這種效法賈伯斯的現實扭曲力場 (Reality Distortion Field),讓這些人建立起了一種「因為我在某個領域極度成功,所以我對任何事情(如新冠肺炎或房地產)的看法都是正確的」之「銀河大腦」心態 [10:18]。當馬斯克與比爾頓的好友山姆.哈里斯 (Sam Harris) 爭論新冠肺炎議題時,即便事實證明哈里斯是對的,馬斯克也選擇停止溝通,這反映了這些巨頭往往只活在聽命於自己的「Yes Man」同溫層中 [11:11]。
這種敘事的扭曲在公司歷史與數據上也清晰可見。比爾頓指出,多西對 Twitter (推特) 創立過程的說法改寫了無數次,從公園長椅上的構思到童年觀察警察頻道的靈感,藉此將原本的核心創辦人諾亞.葛拉斯 (Noah Glass) 從歷史中抹去 [12:31]。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支付公司 Square (現更名為 Block),多西將裁員歸因於人工智慧的效率提升,但數據顯示其員工數在過去幾年莫名倍增,反映的是管理不善而非科技革新,但敘事卻成功讓股價上升 [13:17]。馬斯克宣稱兩年內將有一百萬輛自動駕駛計程車的承諾也從未兌現,卻能即時操縱市場情緒 [14:05]。
對談中探討了為何公眾對這些敘事照單全收。羅爾認為這源於人類對「君主式領導者」的嚮往,即使事實擺在眼前,人們仍願意為了消除認知失調而相信偶像 [16:43]。比爾頓則提醒,我們常忘記這些人也只是普通人,會焦慮、會生病,但媒體與敘事將他們神格化,讓大眾誤以為他們是專家或神祇 [17:15]。這種現象延伸到了 OpenAI 等公司對 人工智慧 (AI) 的論述,比爾頓尖銳地指出,關於「AI 將毀滅人類」的恐懼,其實是這些巨頭籌款機制的一部分 [19:08]。他們對外宣稱需要更多資金來確保 AI 安全,實則是在爭奪誰能成為第一個創造出 通用人工智慧 (AGI) 的領導者 [19:54]。
羅爾表達了對 AI 缺乏實質監管與護欄的擔憂,認為這只是一場基於恐懼與競爭(如領先中國)的賽跑,而非基於公眾利益 [21:07]。比爾頓則反思了科技對社會的「異化」,從當初 Twitter 只有 140 個字元的白框到現在強大的 AI 對話框,人類並未從歷史中學到教訓 [20:19]。他進一步批評現代內容產業的獎勵機制,認為無論是 塔克.卡森 (Tucker Carlson) 或 本.夏皮羅 (Ben Shapiro) 等人,為了流量而不斷推進極端、恐懼與憤怒的內容,甚至像 喬.羅根 (Joe Rogan) 在節目中對希特勒等議題進行具爭議性的討論,都反映了當前的激進結構 [22:12]。
比爾頓直言他認為這些「科技精英」在某種程度上是邪惡的 [24:54]。他指出,Facebook (臉書) 內部早有數據顯示其產品對青少年和社會有害,卻不採取任何行動 [25:05]。Snapchat (快取) 最初是為了隱私保護,但現在卻成了青少年購買芬太尼的主要管道,直到國會聽證會施壓才做出改變 [25:46]。身為一名成年專業人士,比爾頓坦言自己也無法抗拒社群媒體的上癮機制,因此手機裡不裝任何社交 App,並對這些公司隱藏數據的行為感到不齒 [26:33]。
在談及個人生涯時,比爾頓展現了另一面。他將自己的多產歸功於 注意力不足過動症 (ADHD),這讓他能同時處理多個項目,如為 馬丁.史柯西斯 (Martin Scorsese) 與 巨石強森 (Dwayne "The Rock" Johnson) 編寫關於夏威夷黑手黨的劇本、製作紀錄片與撰寫長篇報導 [31:43]。他從不拖延,隨處都能寫作,甚至在紐約地鐵上完成專欄 [34:37]。他的起點極其意外,青少年時期在佛羅里達生活混亂,曾九次被捕,高中平均成績僅 1.9,直到有一天他在漢堡店門口看到流浪漢翻找垃圾,意識到那是自己未來的縮影,才決定徹底改變 [35:37]。
比爾頓靠著自製的漫畫申請進入藝術學院,後來在《紐約時報》從美術指導起步 [42:15]。他本想成為戰地攝影師,但當時的圖片編輯 蜜雪兒.麥克納利 (Michelle McNally) 拒絕了他,理由是他不夠「崩壞」,缺乏那種只有在極端壓力下才能生存的成癮者特質 [44:11]。這個轉折讓他開始嘗試寫作。由於 2000 年代初期報社資深記者多半不屑於撰寫網頁版的「Bits 部落格」,33 歲且毫無專業寫作經驗的比爾頓抓住了這個空缺,開啟了記者生涯 [46:48]。他認為自己的超能力在於「不在乎別人的看法」,這讓他能對抗冒名頂替症候群 (Impostor Syndrome),並維持高產量的寫作節奏 [50:08]。
關於寫作技巧,比爾頓透露他有某種形式的讀寫障礙,腦中無法浮現字詞,而是以視覺圖像構思,再將圖像轉化為文字 [55:12]。他強調敘事的重要性,在虛構與非虛構之間,結構完全不同:新聞報導以「導語」引人入勝、接著是「核心段落」說明重點,最後是「結尾金句」;劇本創作則是難度最高的形式,必須透過動作而非獨白來展現角色,每一場戲都必須有衝突與推進 [56:32]。他遺憾現在大眾更傾向於透過社群媒體消費內容,而忽略了偉大長篇作品所能承載的真理與人性深度 [103:25]。
話題回到 AI,比爾頓分享了對未來最深沉的恐懼。他認為 AI 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能徹底抹除人類歷史的技術 [110:07]。核武或許能導致千萬人死亡,但 AI 若被惡意利用,死亡規模可能是數十億計 [112:35]。可能的場景包括單純關閉電力系統,這在一年內就會導致全美 95% 的人口死亡;或是利用 AI 進行社會工程攻擊,如模仿銀行經理聲音進行詐騙或破壞食物供應鏈 [113:53]。儘管如此,他也將 AI 視為工具,他在編寫夏威夷黑手黨劇本時,利用 AI 代理人處理了 550 萬字的歷史研究資料,甚至創建「AI 模型」來與已故的歷史人物對話,以了解當時珍珠港的氣味與環境細節 。
比爾頓預測,未來幾年內 AI 或許能寫出與 柯門.麥卡錫 (Cormac McCarthy) 同等級的小說,且大眾可能並不在乎作者是否為人類 。當前社會已充斥著「人類製造的垃圾內容」,AI 只是讓這種平庸化更加劇。面對這種不確定性,他引用了尼采 (Nietzsche) 關於「永恆輪迴」的論點,認為如果一個人願意無數次重複現在的生活,那他就是找到了真正的志業 。他鼓勵年輕人繼續練習「講好故事」,因為這是人類唯一能控制技術發展方向、引導社會走向正向、避免災難的方式 。
在對談尾聲,比爾頓提到他與巨石強森合作的過程,稱讚強森是一位充滿體貼與活力的合作者。而 83 歲的導演馬丁.史柯西斯則充滿能量,這讓比爾頓體認到,最幸福的人就是找到了自己在人生舞台上該扮演的角色 。對談在對科技工具的反思中結束,比爾頓提醒人們即便生活在 iPhone 與 AI 充斥的時代,也應學會適時放下螢幕,找回那個能靜坐思考的自己 。